日月轮转三次,沈黎川终于醒来,巧的是,秦二娘的丈夫也是在这日回来。
洛棠原本对这个沈黎川一心要找的人并没有什么好奇的,但几日同秦二娘相处下来,听说了他们之间的故事,洛棠心中对许冲升起了一些兴趣。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容貌大概是算不上俊美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凶狠在里面,蜈蚣样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长长拖到颌骨,分外恐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让那张麦色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洛棠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秦二娘说的“温柔体贴”在哪里,直到他开口同秦二娘讲话。
两人只温存片刻,许冲好似这时才看到身边有外人,转过头问洛棠:“就是你要找我吗?”
许冲皱眉的时候模样很凶,洛棠身子僵硬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是沈……我夫君。”
她很艰难地挤出最后那几个字,同时伸手指了指屋内。
许冲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然而只一瞬就愣住了,他停在门口,几乎把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你姓沈,是不是?”
洛棠被许冲堵在门外,没见到他骤然放大的双眼,以及眼中浮现出的湿润。
沈黎对他行礼说:“许叔还记得我。”
沈黎川其实长得没有那么像他父亲,然而许冲同沈恪道实在相处太久太过熟悉,所以从眉眼间那三分不到的相似,便看出了他的身份。
许冲上前,抱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味拍他的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过了片刻,许冲退开半步说:“你要找我问什么?”
“孩提时常听父亲提起您,想必两位长辈在军中也是关系亲近的朋友,燕邰之战我父亲惨烈战死,我想知道其中的细节。”
洛棠猛然抬头,没料想到沈黎川要问的竟然是这件事。
许冲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兄是个英雄,燕邰那一战打得很难,许多兄弟都牺牲了。”
事情是太多年前的事情,许多人的面容和细节都模糊了,同时那又是段太痛苦的记忆,长久地被主人埋在心底,深深藏起。因而许冲讲的时候经常需要停顿片刻,从脑中搜罗尚存的蛛丝马迹,然后再组织语言讲出来。
但事情本就不复杂,所以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很快也就展示得七七八八。
许冲讲的基本上同沈黎川告诉洛棠的一样。
十一年前,燕邰之战,敌我悬殊,粮草紧缺,宁远军被西犁同孟北军队联手包围。
沈恪道带轻骑数百,作先锋突围,毅然带队向敌营冲去,将包围圈撕出缺口,才叫宁远军留存大半,反败为胜。
然而同沈黎川所说不同的是。
“那天你父亲坚决要求要做先锋,此自然九死一生,将军自然没有不同意,他希望由自己带队,二人谈不拢,于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事情也便没有落定,”许冲缓缓道。
“但是中午时,一向认定了事情就不愿退步的恪道竟先低了头,他帮将军把饭送到帐中,告诉我是要去道歉。”
“我起先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将军的,但是他那时确实从营帐中带了军令出来,告知所有人夜间行动。”
许冲说到这里时,坚毅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悲痛:“后来我才得知,他是在饭中下了少量的迷药,趁机把将军捆起来自己伪作了军令。恪道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想着牺牲自己,保全别人。将军比他重要,妻儿比他重要,朋友比他重要,在他心里最不重要的就是自己!”
话至此处,许冲眼眶中滚出两颗热泪。
房间中很安静,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洛棠一方面为此种情意所感动,另一方面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既然如此,那么父亲就更不可能对沈黎川的家人下手了,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
正想到这里,沈黎川收敛起眼中复杂的神色,声音艰涩道:“那么许叔可知道为何当年洛将军要隐瞒我父亲的功劳,拒不上报?”
他其实已经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还是这样问了。
许冲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父亲当年虽英勇迎敌,但他也伪造军令,算得上私自带兵。洛将军原本是要将他的功绩上报,帮他求一个追封功勋的奖赏,恩荫后人,但问题就在有人发现这件事,并且走漏了风声!将军只好按下这件事,同时派人去保护你们母子,看你如今这般模样,想来将军确实待你们很好。”
“并非如此,”沈黎川颇有些激动,眼神中说不上是不是恨,“他叫人放火烧了我家,烧死我母亲,我是因为被母亲的武婢舍命相护才得以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