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做事我还不放心,那么也没有别人更靠谱了。
我回到帐子的时候,黛玉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点了然,有一点点无奈和好笑。
她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说。
黛玉只是重新低下头,把手炉抱紧了一点。
妙玉坐在旁边,端着她的咖啡竹筒,目光在我和黛玉之间来回看了看,漂亮清冷的唇边露出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
那种“我什么都看透了但我什么都不说我就静静地喝我的咖啡看你们这些槛内红尘中凡人的爱恨情仇”的笑容。
我没搭理她。
如果去搭理她,以这个人的嘴毒程度,很可能又要点破什么,我今天的社死额度已经用完了。
果不其然。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冰钓局散了。
蓝后,大家陆续往回走。
我让翠缕收好钓具,自己走在黛玉旁边。
黛玉走得慢,我就跟着放慢脚步。
她的手炉好像不太热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缩了一下。
我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就隔着袖子,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没有抽开。
然后,好戏来了。
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哎呀!!!天哪!!!路太滑了!!!”
铜锁的声音洪亮到连对面假山上的积雪都震下来了一层。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音,然后是贾环的嚎叫:“你瞎了吗你!!走路不长眼睛!!!”
贾环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那个雪堆是铁牛他们特意铲的一堆脏雪,里面混着泥土和枯枝败叶。
再然后是铁牛憨厚无比的道歉声:“哎哟哟哟环三爷您没事吧?小的这脚底下打滑,实在是对不住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来来来小的扶您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用那双刚抓过鱼、满是鱼腥味的大手在贾环脸上乱抹,美其名曰帮他擦水,实际上把那鱼腥味彻底腌入味了。
铜锁也在旁边喊:“三爷没事吧!哎呀,这鱼竿怎么跑到三爷脚下去了!这鱼竿成精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别碰我!!你个蠢货!!!”
贾环在雪堆里打滚,浑身湿透,瞬间结冰。
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哎呀三爷您别动您别动,您这膝盖磕青了,小的给您揉揉……”
“滚!!!”
我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出声效很是到位的“意外事故”。
黛玉在我旁边,垂着眼,唇边那个笑容……破纪录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的人,做事倒是挺利索。”
我挑了一下眉毛,同样压低声音:“那当然,我史家的人,办事从来不含糊。”
毕竟他们从小跟着我练武,学的也是江湖大宗师的顶级武功。
黛玉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跟之前在冰面上那次不一样。
之前那次是平静底下藏着暗示,这一次是……
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在合欢宗百合话本子里才会看到的眼神。
帅气的武艺高强的女侠在酒馆里亮了一手绝活之后,旁边那个美人看过来的眼神。
有一点意外。然后隐隐约约还有一点子心动。
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嗷。
明明白白是她的耳朵又红了。嘻嘻嘻。
在这种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北方天气里,林黛玉的耳朵红了。
妙玉更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悠悠地说了一句:“这耶加雪菲,加点冰,口感更佳。”
林姐姐把脸埋在鹤氅的毛领子里,但我看见她眼睛都笑弯了。
我也笑了,笑得特别大声,特别嚣张。
“哎呀环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地太滑了,你看,连铁牛这种练家子都站不稳。快快快,送回去换衣服,别冻死了,回头赵姨娘又要心疼了。”
贾环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指着我。
“你……你……史湘云!你故意的!”
我瞪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大家都看见了,这是‘意外’。就像刚才宝玉哥哥的伤一样,都是‘意外’,对吧?”
贾环哑火了。
他要是敢承认刚才那是他干的,那我这就是正当防卫。
然后他要是不承认,那我这就是纯意外。
这就是魔法打败魔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哈哈哈。
好了重头戏来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顶多贾环回去发个烧。
但我低估了赵姨娘那个疯婆子的战斗力,也低估了这豪门大宅里的那点破事。
贾环被不小心撞了一跤,磕青了膝盖,然后浑身脏兮兮的,一瘸一拐地回了赵姨娘那儿。
赵姨娘这个人吧,护犊子护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境界。
她不问青红皂白,不问前因后果,只看到自己儿子受伤了,立刻就爆了。
当天下午,赵姨娘就跑到贾政书房那儿去闹了。
哭的那个声音,据说连东北梨香院那边都听见了。
赵姨娘那个大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她扯着贾政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喊着“杀人了”、“欺负庶出”、“没活路了”。
贾政那个老古板,平时最听不得这些,黑着一张脸。
赵姨娘对贾政说的版本是酱紫的:史家的小厮仗势欺人,故意撞伤了环儿。史家姑娘在贾府横行霸道,教唆手下人欺负贾家的少爷。这还了得?人家一个外来亲戚的下人都敢欺负到主人头上了,这贾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贾政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
虽然他平时不怎么待见贾环,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觉得他长得猥琐,但是儿子被外人的下人打了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在职场上他一直都被压着,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的官身是当时皇帝招了贾代善爷爷来问有几个儿子的时候特别赐的。
也就是说贾政叔叔虽然是搭了快捷的便车,可以直接做官,但是没有办法去考功名了。
而现在帝国咱大周朝进入了平稳期,所以蛋糕被切的越来越细。
那么有没有功名就很重要了。
听我叔叔说,那些科举出身的人是非常鄙视,看不起这些旧勋贵,纯靠赏赐出身的人。
所以我们家的子弟要做军官也都是得正儿八经上战场上杀敌,攒下真实的功绩才可以。
要说五官这条线也是简单,真刀真枪杀出来就可以。
但是文官那边门道就多了,不仅你需要科举出身,有功名,而且你当年的主考官是谁?你拜入了谁的门下做门生都是讲究。
贾政叔叔被皇帝御赐了官身,所以一来没有科举,二来也没有拜入主考官的门下。
所以贾政叔叔在职场上一直打不开局面,现在还是五品的员外郎。
虽然说他这个工部的员外郎,倒也是有很多承包建筑上面的油水,然而光有钱是不够的。
所以他们家和我们家的关系是有一些微妙的。
往简单了说就是嫉妒。
往复杂了说就是官场上面的关系是层层叠叠,不能一概而论。
anyway,贾政叔叔让人传话过来,说想找我问问情况。
这话说的倒也是比较体面,比较客气的。
毕竟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也不能把我像宝玉一样提溜到书房里面就开打。
而且我是史家的人,是他妈咪的侄孙女。
消息传到潇湘馆的时候,我正在跟黛玉吃晚饭。
我放下筷子,抹了一下嘴。
黛玉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丢丢担忧:“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去找老太太。”
黛玉微微一怔,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笑了。
然后说:“去吧。”
略略停了一下子,又说。
“我等你回来吃汤圆,紫鹃新煮的。”
我心里忽然觉得,为了这一句“我等你回来”,别说去找老太太,就是去上刀山我也干。
【评论区】
京城吃瓜第一线:
前排占座!!!铁牛铜锁这对组合我封为年度最佳搭档!!!
然后,这鱼竿成精了,我笑得把茶喷到屏幕上了!!!
荣宁街租房客:
“就像刚才宝玉哥哥的伤一样,都是意外,对吧?”
史大小姐,你是学过律法的吧???
这个反杀逻辑堪称教科书级别。
贾环被拿捏得死死的,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纯纯进退两难之地。
手动点赞。
庶女逆袭剧本女主:
我当时就在现场。
我可以作证,铁牛确实是脚底打滑,纯属意外,与别的劳什子人无关。
冬天路滑,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另外我想补充一个细节楼主没提到的:贾环摔进那堆脏雪的时候,有一根枯枝正好插在他发髻上,看起来就像一朵歪了的花。
我没笑。
只是咳嗽了几声。
毕竟那是我的亲弟弟。
梨香院围墙根儿蹲守员:
赵姨娘跑去贾政书房闹的时候我就在隔壁院子!!
那哭声绝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抑扬顿挫,比唱戏还有节奏感。
中间还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哭完了,结果是换气,然后又来了一波更猛的。
要说到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女人绝对是专业的,真的是专业的。
咏絮才女不想早八:
看到有人说湘云横行霸道。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做弟弟的,用钓鱼线划伤哥哥,而且冲着喉咙去,这叫什么?
是不是叫做谋杀未遂?
赵姨娘说“史家小厮仗势欺人”,那贾环用钓鱼线伤宝玉的时候,仗的是谁的势?
算了,我不说了。
汤圆快凉了,有人该回来吃了。
枕霞醉酒干饭人:
汤圆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别把芝麻馅的都吃完。
【语音条:15秒】(内容大意: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翠缕在后面喊“姑娘你慢点跑地上滑”,湘云回了句“我知道我又不是贾环”)
东府打酱油的:
等等等等,我往回倒一下……
贾环用钓鱼线伤宝玉???什么情况???
之前那个灯油的事我知道,这又来???
这孩子是跟宝玉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荣国府momo:
回楼上,说来话长。
简单概括:嫡庶之争,资源分配不均,母亲教唆,加上青春期男孩本身的嫉妒心理,综合作用的结果。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每次出了事,宝玉都选择大事化小,贾政也不深究,赵姨娘更不可能管教。
这等于是在告诉贾环:你做什么都没有后果。
所以这次湘云让他摔了一跤,说实话,是这个府里第一个让他知道行为有代价的人。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热门:
楼上这段分析我给满分。
我来补充一下博弈论的角度:
湘云这步棋走得非常好。
她没有正面指责贾环,没有闹到长辈面前,选择了一个可否认的报复……铁牛滑倒,纯属意外,你无法举证是故意的。
而贾环如果要追究,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史家的小厮要针对他,那就不得不牵扯出他先用钓鱼线伤宝玉的事。
所以赵姨娘去贾政那里告状,其实是一步臭棋。
她以为抓住了“外人的下人打了贾家少爷”这个点,但她没想到,一旦深究起来,贾环自己的问题更大。
湘云说去找老太太……这是直接越级上报。
贾政再怎么样也要给贾母面子,而贾母对湘云是什么态度,大家心里都有数。
课代表总结:湘云这局,叫做“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附件:博弈分析图.jpg】
(描述:一张用簪花小楷写的分析表,左边写“贾环选择”,右边写“湘云应对”,底下还画了个小棋盘,字迹工整到令人发指)
霸气女总裁的108个小号:
哟,都分析上了?
那好吧,我也来凑凑热闹,我说点实际的。
铁牛和铜锁是史家带过来的人,吃的是史家的俸禄,不在贾府的花名册上。
二老爷要罚,手伸不到史家去。
他最多跟史家那边递个话,但史鼐和史鼎会为了一个贾家讨人嫌的庶子的一跤去责罚自己宝贝侄女?
不会的。
而且三叔叔史鼎那边基本上也不管湘云的事儿,只是云丫头去他们那儿小猪做客的时候,给她各种礼物疼爱而已。
小住,输入法弄错了,没有说云丫头贪吃是小猪的意思。没有没有~
所以赵姨娘这状,告了等于没告。
另外我人虽然走了但是我让小丫头在那盯着呢,全程我都知道。
湘云那句“都是意外对吧”的时候我差点鼓掌。
忍住了。
毕竟我是个成熟的管家人。
【图片:平儿的手写记录.jpg】(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环三爷摔跤现场目击人员名单”,列了七八个名字,最后一行写着“以上人员均表示系路滑所致,与别的劳什子人无关”,字迹是平儿的)
荣府情绪稳定器:
我补充一下,那个名单是奶奶让我提前整理的。
“提前”的意思是,在贾环摔跤之前。
奶奶出去的时候就跟我说:“云丫头那个脾气,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咱们把善后的活儿先干了。”
所以……其实奶奶比谁都先看明白了会发生什么。
霸气女总裁的108个小号:
平儿你把我的运筹帷幄说得好像我是幕后黑手一样。
我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好嫂子。
提前准备目击证人名单是基本的风控意识。
做管理的都懂。
翡翠街瓜果铺老板娘: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凤姐和平儿当时为什么突然走了。
她们不是去约会的(虽然可能顺便也约了),她们是看出史大姑娘要搞事,提前去布局善后了!!!
天哪这个管家能力我服了,人还没动手呢后勤保障就到位了。
庶女逆袭剧本女主:
回楼上,你说得对。
我当时还纳闷凤姐姐为什么不吃这个瓜就走了。
上班不摸鱼吃瓜,回去兢兢业业看账本?
完全不符合她平日里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性格来着。
而且她平日里虽然做事利索又忙碌,但是也偶尔摸鱼的,还拉着东府的尤氏给她打掩护来着。
原来她不是一本正经改邪归正了不想吃瓜,竟然去给吃瓜现场做劳什子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