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他整个人彻底宕机了,耳根红成他大衣下摆的颜色,嘴唇还停在刚才的位置,眼睛开着,但大脑显然已经不运行了。他站着,没动。
【深度接触完成,达到触发阈值。临时气运同步:已建立。宿主幸运值 5 → 60,持续 24 小时。】
"好了,"林夏咳了两声,声音比平时低,"可以走了。"
他还是没动。
"罗西南迪,走了。"
还是没动。
砰。东侧一声爆炸,是连锁反应的余波,某个燃烧物延迟引爆,震动透过地面传过来,把他震了一下。
他回神了,耳根还红着,低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抬起头。"走,"他声音很哑,"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回头,伸出左手。
林夏看着那只手,抓住了。"气运压制已经不需要接触了。"
"我知道,"他没放,往前走,"但你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我血压太高,走路可能不稳,你拉着我。"
林夏:"……"
她没拆穿这个理由,跟着他往北侧走。
*七*
他们绕过两队巡逻,穿过暴风雪,在离港湾还有一百米的地方,撞上一队海贼。五个人,灯,枪。
林夏在罗西南迪前面半步,见闻色已经展开,她感知到那五个人的情绪:戒备,紧张,其中一个有明显的攻击意图——那人的枪口正往她这边转。
她松开罗西南迪的手,往前。"你护着果实,这边我处理。"
武装色覆上她的双手和刀刃,不是完整的黑,是那种深红的暗光。她的 Lv.2 武装色在这个等级已经能让普通钢刃产生穿透。
她冲进那五个人里。见闻色引着她在枪响的瞬间侧开,子弹擦着手臂飞过去;她用刀格开另一支枪管,反手用刀柄砸中那人的颞部,那人倒下。
第二个,见闻色感知到他从右侧进攻的意图,在意图转成动作前的零点三秒,她已经移到他右后方,刀背拍他颈椎。
三个,四个,五个。
约四十秒,她站在五个倒下的人中间,呼吸平稳,刀上没有多余的血。
罗西南迪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残留着她离开时留下的温热。他右手捂着右肩,左手握着,看着她从五个人里干干净净地出来,脸上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走了,"林夏回头,看见他还站着,"看什么。"
"没什么。"他跟上来,耳根还是红的,二十分钟过去了,还红着。
*八*
回到船上是深夜,暴风雪还在,船在港湾里轻晃。
罗在船舱里坐着,桌上德文资料摊开,但他没在看,他在等。
听见甲板的动静,他站起来推开舱门,扫了一眼两人,确认没有大问题,视线落在罗西南迪右肩。"中枪了。"
"处理过了,"林夏把背包放下,把果实拿出来放在桌上,"拿到了。"
罗看着那颗心形的果实,低头盯了一会儿,把它拿起来看了一圈,重新放下。"就是它。"
"就是它。吃吧,现在,趁我们还在。"
罗看着那颗心形的果实,没立刻拿。"吃了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林夏说,"它不是药,是能力。它能让你像做手术一样,把身体里的铅一点一点取出来——但得你自己来,先学会用,再练,要时间。"她看着他,"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一条路。果实是把手术刀,剩下的,得你自己拿着,自己救自己。"
罗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果实。"难吃吗。"
"听说肯定难吃,"林夏说,"快吃,别想太多。"
罗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立刻扭曲了,那种扭曲非常诚实。他嚼了两下,皱着眉,把剩下的强行咽下去,坐在那儿沉默了五秒。
"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他说,"没有之一。"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片白斑还在。那种从骨头里啃神经的疼也还在,一下没少。他还是那个病人,还是那个被判了三年的人。
但有别的东西进来了——一种陌生的、说不清的感觉,像他和周围的空间之间忽然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联系。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安静地,等他去懂。
"……它在,"他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
"嗯,"林夏说,"病还在你身上,这一口没治好它。但从今天起,你手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
"什么。"
"可能性。"她说,"以前你只有三年。现在你有一把刀,和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够你慢慢把这个病,从自己身上切出去了。"
罗握紧手,又松开。他没说话,但他再抬头看她时,那个眼神和被赶出第一家医院时不一样了。
林夏站在旁边,没说话。
罗西南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把手放下,假装那个动作没发生过。
罗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视线停在林夏脸上——具体说,是她嘴角。
他盯着看了一秒,皱眉。"你脸上,右边嘴角,有东西。"
林夏摸了一下,是罗西南迪脸上的油彩,那种小丑妆用的油彩,刚才接触时蹭上的,她没擦干净。
罗盯着那块油彩,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旁边拿了块干净的布。"过来,擦掉。"
林夏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用布擦那块油彩,手法是他固定的那种认真,眉头皱着,动作轻,擦完退开,把布放下。
然后他往罗西南迪那边看了一眼。
罗西南迪正低着头看桌上的什么,耳根红着,那种红需要一定的前因才能红到那个程度。
罗的视线在他的耳根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夏已经擦干净的嘴角。他知道那块油彩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然后重新拿起德文资料,翻到刚才看的地方,继续看。
翻页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纸角折了一下,他抹平,继续看。
那点情绪他自己说不太清。这条船上原本是三个人,一样大、一样往前走的三个人,而刚才那一秒,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他们小了一点,小到那两个人之间有一块地方,他进不去。
他十三岁。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只有十三岁,而觉得有点遗憾。
他把这点遗憾压下去,继续看资料。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他活下来了,他得想接下来。
系统在林夏的面板上弹了一条:
【检测到罗情绪波动:性质复杂。好感度 72,无变化。】
林夏看了那条提示一眼,收起来,往另一边坐下,把今天的清单过了一遍,对系统说:
【记录:手术果实到手,罗已服用。能力附身,但铂铅病未除——需罗自行掌握能力、长期施治。】
【已记录。罗西南迪右肩明天需要复查。】
*九*
好感度到 90,是那天深夜——他们确认罗安全睡下,林夏处理完所有后续,坐下来,闭上眼。
【羁绊对象(罗西南迪)好感度 +5 → 90。梦中屋 ·第三阶段·已解锁。接续前两段世界线,宿主与对象已确立恋爱关系。】
还是那座港口小镇,季节又往后移了,从冬天到初春。雪化了,石板路湿着,阳光带着水气。
林夏站在那条街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她,但这个世界里她的衣服和镇上人没有区别,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她往那家面包店走,往里看了一眼。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茶,一杯他的,一杯她的,她那杯已经替她点好了。他在等她。
她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的声音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不是卧底伪装的那种哑,是他本来的声音,低,但不哑,"你今天慢了十分钟。"
"采药遇上点麻烦。"
"什么麻烦。"
"你猜。"
他想了一下。"又踩坑了。"
"不是,"她喝了口茶,"遇上一条蛇,爬进我篓子里,我花了二十分钟把它弄出来。"
"咬你了吗,"他的视线很快地往她手臂扫了一下,不显眼,但她注意到了。
"没有,无毒的,我查过。"
"你下次采药,叫我。"
"你不懂草药。"
"我不懂,但蛇不敢爬我,"他认真地说,"我去扛蛇,你去采药。"
林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觉得这句话很对的那种,弯着眼睛。"好,以后叫你。"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耳根红了,往旁边看,假装在看街道,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他们在面包店里坐了一下午,说了很多不重要的事,她说今天采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草药,他说镇上的铁匠最近在打一批新的农具,她说她觉得老医生今天的药方有一个地方可以改,他说他看法一样,两个人说到这里,从互相各自陈述变成了讨论,声音都低下来,茶都凉了,面包店的其他客人陆续走了,就剩他们两个,面包店老板娘过来收了他们那桌的杯子,用一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出去了。
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时间,说到某一刻,外面的光线不对了,是傍晚的斜光,橘色的,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们桌上的空茶杯照得很亮。
"晚了,"她说。
两人出了店往回走。到那个固定的路口——以前她往右,他往左——今天他没停,继续往她的方向走。
"送我?"
"顺路,"他说得非常坦然,坦然到她确认他这次是故意的,不是借口,就是要送她。
走到她那个小院门口,他在她身后停了一下。"你明天……"开口,又停了。
"明天?"她回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往院里推。"进去,外面凉。"
她往里走了一步,转身靠着门框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她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往前半步,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停了大约一秒,退开。耳根红透。"晚安。"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林夏靠着门框看他走远。走了约二十步,他回头,看见她还站着,立刻把视线移开,继续走,步子更快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次他做这类事的记忆:牵手,靠近,某次下雨他把伞往她这边推、自己淋湿一半。他每次都先鼓很久的勇气,鼓起来之后做得很认真,做完又羞成那样。她已经熟悉这个节奏了。
再后来是某个傍晚,她那个小院,屋里。这段记忆比山上那次晚了一段时间,是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的那种后来。
她在整理草药记录,他在旁边看书,是平常的傍晚。这种平常已经成了那个院子的一部分——他来,在这里,她在旁边。
她记完一页,侧过头,他正好也往她这边看,两人对上眼。他眼睛里那种东西她已经很熟悉了,是他看她时才有的。
"干什么,"他说,还是那句话。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低头看着她,等她说话,她没说,就站在他面前,然后往前一步。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她把手放在他肩上,低头凑近。"你最近,"声音压低,"总是先等我。"
"什么——我没有——"
"你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过来,"她说,"对不对。"
他没否认。"那又怎样。"
"不用鼓勇气,"她说,"我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低着头,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她眼睛里他自己的倒影,他的手往上,扣住了她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握住,然后他往前,直接吻上去。
这次不像以前那些,那些是轻轻碰一下就退开的,这次他没有退,她也没有退,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到了她腰侧,把她往近里带,她顺着那个力道,膝盖抵着椅子边缘往前,他另一只手扶着她,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她感觉到了。
然后她把他往后推,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他抬着头,看着她,耳根红透了,但他没有退开,他的手还在她腰侧,他在等她,眼睛里很清楚地在等。
林夏看着他,低头,嘴唇贴上他的,这次她来主导,他配合,他很认真地配合,认真到她能感受到他在这件事上用了多少心,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在她背上,她感觉到他手的力道在轻轻颤,不是退缩,是某种他一直以来压制着的东西在那一刻松动了。
外面的光在变,傍晚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夜,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屋里的灯没有点,就这样,暗下来。
她把他往后带,床的声音,然后是别的声音,她的手指扣在他的,他的呼吸很重,她抬头,他低着头,那双眼睛在黑暗里还是很清楚,看着她,就是看着她,什么都藏在那里面了,他没有说任何话,也不需要说——
他缓慢的亲上去。
————
罗西南迪醒来。
船舱天花板,现实,北海,他躺在铺位上。
他没动,脑子还在某个地方没完全回来。那个梦,那个傍晚,那个院子,她把他往后带,那双手——
他的耳根在他完全回神之前,已经红透了。
他躺着,把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段,耳根就更热一度,过到某处,他用手臂盖住了脸,闷在那里,没出来。
然后他注意到鼻子的感觉,湿的。他把手臂移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看——红的。
他躺着,流着鼻血,手臂盖着脸,外面是北海的风声,船在晃。
约一个小时后,林夏推开舱门。"起来吃饭——"
她看见他躺着,手臂盖着脸,手边有一张他随手揩过鼻血的纸。"你怎么了,鼻血?"
他慢慢坐起来,耳根红着,一个小时过去了还红着。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想说,还是没说出来。
"……没什么。"他最后说,声音还是哑的。
林夏把他的状态评估了一下:鼻血止了,脸色是那种不正常的红。系统弹了一条:
【梦中屋 ·第三阶段完成。对象印象极深,预测对现实行为影响显著。建议:给他一点时间缓一缓。】
【知道了,先让他缓着,我去盛饭。】
她转身出去,出门前说了一句:"洗把脸,五分钟后吃饭。"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停了约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脸,照了一眼镜子,耳根还红着,用冷水拍了一把,没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低到只有自己听见:"……这个梦,不能再做了。"
然后他出去吃饭,耳根红着,一直红到把那碗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