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的她,会觉得"失控"是失职。但半年前的她,不知道罗的手会抖。
她现在知道了。她知道这道题她可能解不开,知道留给罗笑的下午,正一个一个变少。所以这些场面,她由着它烧,由着它乱,由着自己也跟着狼狈一回——可控,是给有以后的人准备的。
【系统。】
【在。】
【今天厨房又没了。】
【是的。面粉一袋,油半锅,锅盖一只。另:检测到宿主面部 73% 被覆盖。】
【嗯。】她停了一下,【罗笑了。】
【……记?】
【记。】
*三*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林夏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刚出海那会儿,是她照顾他。他发烧,她换毛巾;他疼,她调药贴;他被赶出医院,她说"下一家"。他坐在甲板上看书,话很少,叫她"喂",偶尔抬头挑她草药记录里的错。那时候,他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现在不一样了。
厨房那场火之后没几天,林夏的手被一块崩飞的瓷片划了道口子——还是幸运 5,她拿个碗,碗自己裂了。不深,她拿布一裹打算接着干活。
罗看见了。
他放下书走过来,没说话,先把她裹的布解了,解得有点用力。"谁教你这么包的。"他从药箱里取出该用的东西,按住她的手腕,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手法干净利落,比她自己快得多,也好得多。包到一半,她发现他的手稳得很——明明前几天还在抖。
他专注的时候,手是稳的。她记下了这件事,没说。
"以后拿碗先看一眼有没有裂,"他收好药箱,是训人的语气,"你这双手要是废了,谁给柯拉先生收拾烂摊子。"
林夏看着包好的手,包得比她平时给别人包的还规整。"知道了。"
"还有,"他翻开书,没看她,"你那个止血草,第三格放潮了,换一格。"
他没说"我担心你"。他说的是碗、是手、是受潮的止血草。但半年前,他连"喂"都懒得叫。
吃饭也变了。
从前三个人分饭,林夏给自己留得最少——她做饭、她分,分到自己那份总是收尾。罗从前不管这个,他吃他的。
现在他管。
那天晚饭是鱼汤。林夏照旧把最好的鱼分给罗,自己碗里是汤和碎肉。罗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完整的鱼夹过来,扣进她碗里。
"我吃不下。"
她知道他吃得下。这几天他胃口不好是真的,但不至于一块鱼都吃不下。
她没拆穿,把那块鱼吃了。
过几天,轮到天最冷的一程夜航。林夏守上半夜,坐在舵边,海风往骨头里钻。她正想去舱里拿件厚的,罗从舱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杯,塞给她。
"喝。"
她接过来,是热的。低头闻——姜茶,放了蜂蜜,姜放得不多,正是她平时给别人调的那个比例。
她从没教过他做这个。他是看会的——看她做了半年。
"你脸色难看,"罗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前方的海,"喝了暖一暖。难喝也喝完。"
那是她的话。一字不差,是她半年里对他说过无数遍的话。
林夏捧着那杯姜茶,没立刻喝。海上很黑,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耳根大概是有点烫的——不是被火烤的那种,是另一种。
"嗯,"她说,把姜茶喝了,"谢谢。"
罗没接话,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往她这边灌的那股风。
还有些事,她是后来才发现的。
有天早上她去做药品记录,发现已经记好了——字迹是罗的,连她惯用的那套标注符号都学了去。她问他,他头也不抬:"你昨天累得睡着了,本子摊在那儿,我顺手。本来挑错的也是我,记不记都一样。"
那本子摊在哪儿,是她特意收进背包又被人翻出来的。她没说。
防滑绳的间距,从某一天起总是均匀的。锚链她去检查,常常发现已经有人查过——查得比她还细。问起来,回答永远是"顺手"。
半年里,全船 79% 的活,悄悄变成了五成出头。
那两成多,没人认领。但林夏知道是谁。
*四*
那天晚上,厨房收拾干净了,罗西南迪的大衣晾在甲板上,烧出几个洞。林夏在缝。
罗西南迪凑过来看,欲言又止。
"我知道,"林夏没抬头,"你有一半是故意的。"
罗西南迪僵了一下。
她穿过一针。"你抛接没那么差,第一回合三个全接住了。第二回合开始你才变笨的。"她把线收紧,"罗在看的时候,你比平时笨一倍。"
罗西南迪没说话,耳根有点红——不是那种红,是被看穿的红。
"他爱看你出丑,"林夏说,"你就出丑给他看。你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把那句在心里转了半年的话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你这个人,肯为别人扛下所有事。这种人,多半会一路扛到把自己扛没为止。
她没说。她把最后一个洞缝好,把大衣递回去。"补好了。下次离油灯远点。"
"……谢谢。"罗西南迪接过大衣,低头看那几块补丁,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船舱里,罗已经睡了。白天笑累了。
林夏收起针线,看了一眼睡着的罗,又看了一眼正把补好的大衣往身上套、还在傻乎乎高兴的罗西南迪。
三个人,一条船,一道还没解开的题。
她不知道这道题最后解不解得开。但今天,罗笑了一下午,罗西南迪的大衣补好了,她把"半年零三天"记进了本子。
剩下的,明天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