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阴影里,没有声音。
*四*
她走出垃圾场时,罗还站在那片空地上。她经过他,看了他一眼,没停。
她右袖口上有一块干了的深色痕迹。
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基地大门,消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跟着进去。
晚饭时,罗西南迪来了,裹着厚绷带,步子比平时慢,进门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姿势。他摸出小本子,写了一行,亮给多弗:
[在后山散步,不小心从悬崖摔进了一堆废弃刀片里。]
多弗拍桌大笑,骂他废物,让他坐下吃饭。
桌子末端,罗低着头,攥汤勺的指节泛白。
他在等的那个反应,最终没来。他捅了那个人一刀,那个人爬起来,裹上绷带,回到这张桌上,亲手把这件事按成了自己的一次出丑。
罗不明白。他想用这一刀了结一笔账,结果对方连账都不肯认,反手替他把痕迹抹平了。这比挨一顿打更难受,因为他不知道该把这件事归进哪一栏。一个对他没有任何义务的人,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知道。
而斜对面那个正在切牛排的人,知道。
林夏切得很整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切下一块。她没看罗,也没看罗西南迪。
她知道罗脑子里转的是什么——一个解不开的为什么。她也知道这个为什么的答案。她还知道,这个答案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能做的,只有把牛排切整齐,把这顿饭吃完,让这张桌上的三个人,今晚都平安。
今天她想保的两个人,一个挨了刀,一个挨了一个他想不通的为什么。她一个都没拦住,只能在事后,分别替他们把能收的口子收上。
这大概就是站在中间的代价。
三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吃完了饭,没有交换一个眼神,没说一句话。但某件事在这顿饭里被悄悄确认了——三个人,三种不一样的沉默,扣在了一起。
【罗西南迪好感度+10 → 60】
【特拉法尔加·罗好感度+16 → 50。突破阈值50。隐藏模块[梦中屋·第一阶段]已解锁。】
林夏看见提示,把最后一块牛排切开,放下刀叉,喝了一口水,把数字存好。
*五*
那天晚上,罗躺下,在某个他没察觉的时刻,意识沉了下去。
那是一座小镇,一间老医生的诊所,后院。
老医生收了两个问题学徒。一个是罗,十三岁,解剖过邻居家的猫(他说猫本来就死了,邻居不认),在后院养了一排泡着各种东西的瓶子。一个是林夏,十三岁,全镇公认的扫把星——她经过的地方鸡飞狗跳、晾衣绳断、豆腐摊翻,镇上的孩子把跟她出门当成赌今天会出什么事的游戏。
两个人住在后院两间侧房,共用一个厨房、一个院子、一个老师。从最初的互相嫌弃,磨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
梦里是一个普通的上午。罗在后院摆弄那批植物根系标本,旁边本子上推演一个他自己在想的问题。这个推演他做了两个月,每次到某处就卡住。
后院的门一响,他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是她——这个点集市散了,她该回来了。其实他早就在半听着门那边的动静,只是不会承认自己在听。
林夏提着集市买的东西进来,放到厨房门口,瞥了一眼他的标本,"又换一批?"
"上一批用完了。"罗没抬头,"买到姜了吗。"
"买到了,还有你上次说的紫苏。"她在台阶上坐下,"你那个推演,卡哪了。"
"第三步。毒素扩散路径,算出两种可能,没办法验证哪种对。"
"去翻老医生那本北海毒理志,第十一章有段讲重金属神经传导的,"她往厨房走,"我上周翻到,觉得跟你这个有关。你自己判断。"
罗停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翻那本书的。"
"上周。找别的东西,翻到了,记了一下。"
她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
罗去找那本书,翻到第十一章,看了两遍,回来在本子上划掉一种可能,留下另一种。卡了两个月的地方,通了。
厨房里,林夏在哼什么,调子不准,哼得很投入,完全没发现自己跑调。
罗听见了。他平时听不得错的东西——一个推导错一步他会指出来,一个落步偏半寸他会指出来。但她跑了调的哼唱,他没出声。
因为那个跑调的声音,意味着她在厨房,意味着这个院子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宁可让那个调子一直跑下去。
他低着头,借着那个调子,把第四步往下推。推到一半,他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为什么,就是看一眼,确认她在。看完,重新低头。
这个动作,现实里的罗不会做。现实里的罗早替自己算过: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最好别让任何人,留在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但在这个院子里,他允许自己看那一眼。
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第三步修正完成。"停了一下,又加一行:"你找的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他其实不需要知道她找没找到。他写这一行,是想让这一页还有下文,想让她有个理由再走过来一趟。这点小心思他自己大概也没完全察觉,但梦里的他,比现实里的他诚实一点。
他把本子放在厨房门口,没喊她,回去整理标本。
阳光从上午挪到正午,标本在光里投出细小的影子。过了一会儿,那两行字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写的、比他细一点的字:
"找到了,是另一本。"
"到第五步的时候,来找我。"
罗看着这行字,看了比看懂它需要的时间长一点。然后他重新打开本子,继续推第四步——推得比刚才快,因为他想早点推到第五步。
梦就这样在后院里过下去。没有大事,没有危险,没有需要判断的东西。一个上午,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两句,厨房里有姜和紫苏的味,院子里有阳光。他做着自己的事,但只要她还在那几步开外,他做什么都觉得稳。
林夏在梦里是清醒的。她知道这是梦,知道台阶上那个低头推演的少年,在现实里正被一种她还没找到办法对付的病一点点磨掉。
她也看出了一件事——这个梦里的罗,和现实里那个不一样的,不只是没有病。是他敢让人留在身边了。他会为了一个能继续说话的由头多写一行字,会忍着不去纠正一段跑调的哼唱,会在推演到一半时没来由地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
现实里的罗,把"喜欢一样东西"当软肋,因为喜欢的都会失去,所以他什么都不让自己喜欢。可在这个没有病、没有要还的账、没有"反正都会死"的院子里,他好像,是会喜欢一点什么的。喜欢这个有阳光的上午,喜欢那排在光里投影的标本,也喜欢——台阶那头那个哼着跑调的人,多在这院子里待一会儿。
她没去点破。梦里不需要点破。
她只希望他从这个梦里带走的,除了院子和阳光,还有这一点点:一个人,是可以去喜欢一些会留下来的东西的,不必先替它们算好失去的那一天。
意识往上浮。
罗睁开眼。基地的天花板。现实。
他躺着没动。梦里有什么他说不太清,就是有,一个院子,阳光,旁边有人哼着跑调的什么,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他待着,是稳的。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浅。然后他坐起来,把那本德文资料拿过来,翻到昨天卡住的推演,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个字:
第五步。
他合上本子,起身穿衣,去训练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起梦里那行字,"到第五步的时候来找我。"他把它往后放了一下,出门。
走廊里,他路过林夏的房间,门缝里没有灯,她还没醒。他走过去,又停住,往回走了两步,在她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训练场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干什么。大概什么都没有,就是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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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y-5心情日记·第487天]
今天晚饭,罗、林夏姐姐和柯拉松大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全程没人说话。但我觉得那个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大家没话说,今天是大家有话、但不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去问。
晚饭后,林夏姐姐帮我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回我旁边,没说什么。
我觉得今天被需要了。虽然只是一双筷子。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