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够你们三个在别处重起一个小摊,进头三批货,租半年仓库,有余。天亮前离开塔尔镇,去南边走私港,找没挂家族旗的船,往东海走,越远越好。换名字,别再做布匹。"
老账房捧着油纸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你、你为什么——"
"你们现在是死人。"她站起来,"死人不欠债,也没人会再追。"
她转身走进雨里,没等他道谢。
她不需要那个谢,也受不起。
这是她底线的那一侧:她可以骗系统,骗多弗,骗整座家族;唯独骗不过自己。所以她不肯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多添一双停下来的手。
代价是,她现在多了三个知道她会"手软"的活口。这笔账,记下了。她希望永远不用还。
*五*
两天后,家族例会。长桌,烛火,干部到齐。林夏照例站末端靠墙,不抢视野,不进死角。
汇报进行到一半,多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塔尔镇的事,办得很干净。"
"谢少主。"
"特雷波尔的人,"他转着酒杯,每个字落得很稳,"今早在隔壁镇港口,看见一个很像塔尔镇布商老头的人,带两个年轻学徒,上了一艘往东海走的船。"
屋里的温度掉了一截。
迪亚曼蒂停了擦剑。拉奥·G放下筷子。特雷波尔的视线从桌面挪过来,钉在她脸上。
林夏没动。
她的见闻色自己张开了——不是她主动的,是那十几道目光压下来的瞬间自己弹出来的。她摸到多弗的情绪:不热,也不冷,是一种被逗乐了的、悬在半空的兴味。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研究了一年——他在拿主意之前才有。
他不是要现在处置她。他在看她怎么接。
这一秒里她想清楚一件事:装不知道,是最蠢的。多弗手里大概率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细节,赌他没有,等于把命压在运气上——而她的运气是5。
所以不赌。
她迎着那副墨镜,开口,声音很平:
"少主要的是见血清场,资产收回。血见了,账本地契我都带回来了。"她停了半拍,"至于死人会不会被人认错成活人、在隔壁镇上船——那不在任务令里。少主要是觉得这是个问题,下次我把'确认尸体焚毁'也写进流程。"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她把话钉死在"任务完成度"上,把"那老头到底死没死"轻轻推回给多弗——你要追,是你在给一桩已完成的任务,加新要求。
多弗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咈咈。"
就在这时——
轰。
长桌右侧塌了。
不是某个东西,是柯拉松。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要去拿什么,左脚踩住自己羽毛大衣的下摆,三米高的身子以一个违反物理的弧度往前倒,伸手去抓,抓住了九层香槟塔,最上面那瓶横扫出去,砸翻烛台,蜡烛滚进桌布,火苗顺着边缘窜起来,舔上了他自己的下摆——
他已经趴在地上了,先反应过来自己着了火,开始扑腾,手肘撞翻特雷波尔的椅子腿,特雷波尔慌忙去捂自己的鼻涕——
"柯拉松——!你这个白痴!"
多弗站起来,声音拔高两个调,西裤被火星烧了个洞,一边拍火一边骂,"滚!都给我滚出去!"
末端那几个小鬼起身就走。林夏低头跟着退,走到门口,顺手扯了一把离她最近那个人的袖子——是罗。罗愣了一下,跟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把咆哮和灭火声关在里面。
走廊里静下来。
林夏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平稳,没抖。
她确认了一遍,把它放下。
然后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重放:多弗那一声"咈咈",是在她答完之后、火起之前。
也就是说,火起之前,他已经决定放过这一回了。
火没救她。火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把一桩本可以当场翻脸的事,变成一场闹剧。
可柯拉松那一脚,偏偏踩在那么巧的时候。
【检测到羁绊对象(柯拉松)好感度+15。当前40。】
她看着那个数字。
会议室里,他在她要出事的当口,恰好"摔"了一跤。
她把这件事放进脑子里那个一直没打开的格子。里面已经放了好几件关于他的事,她还不打算现在拼。但格子在变沉。
罗在她旁边,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走了几步,开口:
"你的步子快了一点。"
林夏停了半秒,把步子放慢。
"谢谢。"她说。
她的步子确实快了。她以为自己手很稳,可身体比她诚实。
罗没再说话。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把那场火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