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她被押出诊所。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眯起眼。
整个小镇已经不一样了。港口冒着浓烟。主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她看见诺玛婶倒在自家门口。玛丽婶倒在面包店的烤炉旁。老汤姆倒在他的渔船边。铁匠杰克倒在铁匠铺门口,手里还握着他自己打的夜风刀。铁匠铺里——安妮婶,和小薇——
林夏闭上眼。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在她身体里冻成了石头。
【宿主——】
系统的声音很轻。她没回答。
她被押向港口。路过铁匠铺时,她"无意"地停了一下。押解的人没注意。她用脚碰了碰那把躺在血泊里的夜风刀。
【捡取物品?】
"捡。"
【已收入背包。】
这是铁匠叔的刀。铁匠叔死之前还握着它。她会带走它,带着它活下去。
她继续被押向港口。港口边那艘双桅船已经放下舷梯。
到舷梯口,押她的人停下。一个戴圆框眼镜、瘦得像竹竿的老头从船上走下来,站到她面前,眯起眼睛看她。
整整四秒。
老头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布,擦掉了林夏脸上抹了一年多的灰。然后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把她又看了一遍。
那双眼睛后面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待售的瓷器。
他转身,从腰间取出一本登记簿,在某一页画了一个特殊的标记,朝押解的人挥了挥手。
林夏被押上船。她回头看了那老头一眼。她不知道他在登记簿上写了什么,也来不及问。她被一脚踹进底舱。
五
底舱漆黑,只看得见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和几十双眼睛。那些眼睛全是绝望的。
林夏被铁链拴在柱子上。她靠着柱子坐下。
外面起锚。风浪把船带离港口。她抬头,通过舱顶那个唯一的、巴掌大的天窗,看见桑代尔岛的轮廓变小,消失。
她闭上眼睛。
第一天傍晚,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登记官把她单独提出来,带到二层一个小舱。舱里已经关了三个人:两个金发少女,十五六岁;一个戴银色脚镣的少年,沉默地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她被推进去的瞬间就闻到一种气味——不是底舱的霉味、汗味、绝望味,是淡淡的、干净的、像被人定期擦过的木头味。
她心里咯噔一下。
【意味着您被分到了"特殊货"区域。待遇会好一点,价格会更高。您不会被卖到普通劳力市场,而会被送去顶级拍卖会。】
"怎么暴露的?"
【很可能是登记环节。那个圆框眼镜的老者看了您四秒,然后在登记簿上画了星标。】
四秒。
她藏了一年。每天抹脸灰、戴平光镜、压嗓子、走路驼背,躲过了诺玛婶、玛丽婶、老汤姆、铁匠杰克,连大半年里都没让师父百分百确定。
然后她在那个老头面前,藏了四秒。
林夏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不愧是幸运五。"
【……宿主。】
"别说话。"
接下来两天半,她在外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说话,不反抗。
但她在观察。
看守每六小时换一次班。给特殊货舱送饭的固定是一个矮胖男人,叫鲍勃。鲍勃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这舱的。鲍勃酒瘾大,送完饭会去甲板下层的酒架。他送饭时双手端汤碗,会把钥匙串临时挂在舱门外的钩子上——那钩子离栅栏,两根手指够得到。
她也判断了航向:船向南,夜里看星象,速度约十五节,离桑代尔岛已经至少四百海里。已经出了北海,正朝红土大陆那一侧去。目的地很可能是香波地,奴隶拍卖会的总集散地。还有大约七天航程。
【一旦在香波地上岸,您会被送进顶级拍卖会的休整间,清洗、上妆、训练礼仪。届时更难逃。】
第三天傍晚,她算好了时机。鲍勃今天会比平时更醉——她下午趁他收碗,从碗沿撒了一点东西到他的口杯里,一种让人更想喝酒的草药粉,没什么大用,只是加重一点酒瘾。
她靠墙坐着,调出系统。
【行动计划:鲍勃送饭时钩取钥匙,开舱门,麻醉粉制服鲍勃,夺枪和钥匙,沿走廊上行,找小艇,趁夜放艇下海。成功率:18%。】
十八。比她和师父那天的三十二还低。
【宿主,本系统不建议——】
"不行也得行。等到香波地上岸,成功率归零。现在十八,那就赌十八。"
【……明白。】
她靠墙等。天色暗下来。
走廊里远远传来一阵酒后的笑骂。几个水手在底舱口附近开小酒局,声音不大,但她的见闻色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趟真他妈赚了。头领说,香波地那边高级货起价最少五千万。"
"嘿嘿,这岛找得真巧。"
"行了别吹,你那是迷路。"
"……所以,这单要上报吗?给堂吉诃德家族交保护费?"
"嘘——"另一个声音压低,"这单本来就不是常规业务。头领的意思,这是'外捞'。外捞不入账,不入账就不用上报。"
"那万一被堂吉诃德的人发现……"
"发现个屁。北海这块儿连他们自己都懒得画地图。这一单干完直接洗钱,神不知鬼不觉。"
"……行吧。"
"再说了,堂吉诃德家族要是抓你的外捞,那可不是收钱了事。"
"你他妈别说了,我后背发凉。"
"那就别提了。喝酒。"
酒杯碰撞的声音。
林夏靠在舱壁上,闭上眼,把刚才听到的整理了一遍。
这艘船是偶然发现桑代尔岛的。这一单是"外捞",没向堂吉诃德报备,没交保护费。他们认定堂吉诃德不会发现——但他们也很怕堂吉诃德。
她睁开眼,调出脑子里那本北海地理常识,翻到"堂吉诃德家族":活动范围伟大航路前半段,家主多弗朗明哥,等级估算Lv.70±,主要业务武器走私、奴隶贸易、地下市场,家主拥有"线"系恶魔果实能力。
Lv.70。她现在Lv.20。
她在心里把局面捋了一遍:这船的人偷偷做了堂吉诃德不知道的外捞,以为不会被发现,被发现就是死。而她的十八,是基于"在香波地靠岸前找机会跑"。如果堂吉诃德真来了,她的计划立刻归零。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她问少年。
少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是——你听他们那么紧张地讨论这个,就说明他们自己也不确定。"
林夏点头。
就在这一瞬——
砰!!!
整艘船剧烈震动。她被抛起来又摔回地板。两个金发少女尖叫。戴脚镣的少年纹丝不动。
她听见上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笑声,疯狂的、张狂的、不像人类的、像某种鸟在嘲笑。
"咈咈咈咈——!"
林夏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精神层面警报。甲板上方出现一个您从未感受过的、压倒性的存在感。按见闻色Lv.1判定,对方等级超出您的认知范围。】
她把背贴到舱壁。走廊里,捕奴船的水手正在尖叫,正在被一个一个撕碎——那种惨叫不是被刀砍、被枪打,是某种线状的、无形的、把人切成一段段的东西。
【是堂吉诃德家族。对方的存在感虽然压倒性,但不带杀意。他们的目标不是奴隶,是货。】
也就是说,他们要抢货。她会换一条船,换一群主人,但不会死,至少不是现在死。
但如果她乖乖被抢走,她会被运到一个比香波地更深的地方,一个被堂吉诃德控制的私人渠道,没人能找到她,她可能再也没机会逃。
被捕奴团抓,至少还有香波地这个公开拍卖场,有人潮,有变数。被堂吉诃德接收,连变数都没了。
她唯一的机会,是趁堂吉诃德的人接收、船与船之间转移的那几分钟混乱,拼死搏一把。
她可能会死。但不试,以后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神冷了下来。
她从背包里取出最后那袋麻醉粉,拆开两包,把粉倒在手心,小心撒进袖口、衣领、头发。又取出夜风刀,藏在身后腰带。她身上还有几样小工具——一根细长银针,几粒催吐颗粒,半块磨利的火石。每一样都放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
戴脚镣的少年睁开眼看着她。
"你疯了。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你会死。"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试,后面连试的机会都没了。"
少年沉默了很久,点头。"……祝你好运。"
林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小哥,我运气从来不好。"
六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整艘船完全寂静——除了那个有节奏的、缓慢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甲板往下层走,越来越近。
那脚步停在她们这个舱门口。
门被撕开了。不是踹开,是门连同门框被一整块整块地撕成碎片,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每一道缝隙钻进去,一齐发力。碎木屑在空中飘。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
林夏第一眼就知道——这是她活了二十四年(算上前世)见过的,最不像"人"的"人"。身高两米多,一件鲜艳到刺眼的粉色长毛羽袍,底下白衬衫白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橘色太阳镜,夸张得像鸟眼。下巴前突,嘴角扯到一个不正常的位置——一种永远在笑的表情。
她的精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这个男人不是来谈话的。他是来俯视这舱里所有"货"的。
他扫了一眼舱内,目光掠过两个吓晕的金发少女,在戴脚镣的少年身上停了半秒,掠过,最后停在林夏身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笑了。"咈咈咈——这艘小破船,居然藏了几样有意思的东西。"
他转头朝走廊外:"特雷波尔!把'特殊货'这一层全部接收!"
走廊外传来一个粘糊糊的、像融化奶酪的声音:"遵命,多弗朗明哥大人——"
林夏僵住。多弗朗明哥?家主本人?
他侧过头,透过那副橘色太阳镜看着她。"咈咈咈——小丫头,你这眼神有点意思。"
林夏没回答。她左手悄悄探进背包,握紧那袋麻醉粉。这个男人离她四米。四米,是她那袋粉能抛到的极限。
她不知道这一袋对这个等级的人有没有用。大概率没用。
但不试,就完了。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比哭还难看,因为她嘴角还在抖。
"你蹲下来。"她说,声音很平,"我看不清你的脸。"
多弗朗明哥愣了一下。"咈咈——?"
他真的弯下了腰。只是因为他觉得这小丫头说的话有意思,想再听她说一句。
林夏的右手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他弯腰的瞬间抛出麻醉粉袋,同时左手抽出夜风刀。她知道他可能用线,所以不直接攻击他的身体——她算了一个角度,让刀刃在抛粉袋的同时,精确砍向他可能用来接粉袋的那一道丝线。
砰,粉袋在他面前一米炸开,白粉喷洒。同一瞬间,夜风刀划断了一根无形的丝线。她听见"啪"的一声。
她没停。左手已经在动,从袖口扬出第二把粉——火石碎屑+催吐颗粒+黑胡椒粉,自制的眼睛攻击剂,精准飞向他太阳镜下方。
他反应慢了零点二秒,下意识侧头。粉擦着太阳镜过去,有一小部分进了他的右眼。
他的笑容凝固了。"咈咈——?"
但他没生气。他摘下太阳镜,揉了揉眼睛,笑得更大声。"咈咈咈咈咈!这小丫头!"
林夏没听他笑什么。她已经在动了。她贴墙滚到走廊门口,夺过一个门口手下腰间的手枪,举枪,不瞄他,瞄走廊上方那盏煤油灯。
砰,灯破了,煤油泼下来,正好洒在他的羽袍上。
她从衣领掏出最后一颗火石,在地板上一刮——
整片走廊起火了。
他的笑声变了,还在笑,但夹了一点警觉。林夏借着火光跳过走廊,冲向另一头。她赌他的线在燃烧的浓烟里会受干扰——线是丝,丝在火里会卷曲。
她拼命跑。
【宿主!正前方五人!】
第一人,刀贯穿心脏。第二人,枪贯穿喉咙。第三人,毒粉撒进面门。第四人,她侧身让过拳头,反手肘击撞断颈椎。第五人——
第五人举枪比她快。她的见闻色告诉她,这一枪躲不掉。
她还是动了,朝侧面扑向走廊角落。砰,子弹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在墙上炸开一蓬血。
她肩膀火辣辣地疼,没停,翻身爬起,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把第五人的脖子拧断。
她瘫倒在地。
【宿主!多弗朗明哥已逼近!】
她咬着牙挣扎起来,抬头看走廊另一头。
他正缓步走来,羽袍上还冒着小火,他懒得灭。他看着她,笑。那个笑里没有了刚才的"有意思",是另一种东西——
欣赏。
林夏靠着墙站起来。肩膀在淌血,手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还在笑。她抬头看着这个比她强不知道多少倍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
"你抓我,抓得真不容易吧?"
多弗朗明哥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一身是血、肩膀被打穿、还在嘲笑他的小女孩。整整三秒,没说话。
然后他大笑。
"咈咈咈咈咈——!这小丫头!我喜欢!"
他抬起手。林夏感觉到一根无形的丝线绕过了她的脖子。
【宿主!对方使用了——】
只是轻轻一压。她的视野暗下来。
她最后看见的,是那个男人在笑,笑得像看见了一件不错的玩具。
而她自己——还在朝他笑。
她想:操,这一波,我赢了一秒钟。
世界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