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事故现场早已清理干净,三辆车被拖离,人群散去。
这座城市重新恢复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是一个雨天...
病房里的仪器声规律而冰冷。
陈漾安静躺着,意识像一点点沉入海底。
耳边所有声音都开始远去,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陈漾十岁那年,江城新开了第一家游乐场。
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陈世明难得空出时间,一家三口去了游乐场。
夏天的风很热,游乐场里到处都是笑声。
有几个项目因为身高限制不能玩,陈世明便蹲下来哄她:“没事,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带你来。”
陈漾点点头,说好。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带她去过游乐场。
…
晚上一家人去了饭店。
陈世明以给女儿过生日的名义,请了不少人。
包厢里灯光晃眼,空气里全是酒味,大人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余雅不停给陈漾夹菜,旁边有人笑着夸:“你女儿真乖,吃饭都不挑食。”
陈漾低着头,把碗里最后那块肥肉吃了下去。
她其实从小就吃不了肥肉,一吃就反胃,可余雅忘了。
后来十岁的陈漾一个人跑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吐得眼眶发红。
镜子里的小女孩安静又狼狈。
没有哭。
…
仅仅过去五天。
余雅带着她到一家酒店楼下,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到凌晨四点。
期间,余雅打了很多电话。
对方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到最后直接关机。
车里很闷,余雅一遍遍告诉说——
“你爸爸外面有人了。”
“那个孩子已经五岁了。”
那个晚上。
陈漾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有一个妹妹。
…
后来家里开始不断争吵。
瓷器摔碎,玻璃落地。
尖锐的争执声几乎填满整个屋子。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争吵结束后,两人又会恢复正常。
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陈漾越来越沉默。
后来她吃饭时,几乎再也不主动说一句话。
…
“我是因为你才不离婚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是余雅对陈漾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可很早以前,家在陈漾心里,就已经不存在了。
…
高考前某个晚上,陈世明难得回了家,喝得满身酒气。
凌晨时,陈漾突然被争吵声惊醒。
紧接着,是余雅崩溃的一句,“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吧?!”
下一秒。
手机震动。
余雅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陈漾猛地清醒,冲进隔壁房间。
床头倒着一个空掉的安眠药瓶。
余雅吞了一整瓶药。
而陈世明坐在旁边,醉意明显,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是还未成年的陈漾,一个人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ICU外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未成年,她不能签字,只能一遍遍给陈世明打电话。
医生看着那个站在走廊里的女孩,最后只让赶来的陈世明按了手印。
天亮时,医生终于出来说:“人没事了。”
那时候。
陈漾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合眼。
…
高考结束后,陈漾病倒了。
持续十多天的精神紧绷,让她直接烧到三十九度多。
半夜醒来时,屋子里安安静静,余雅已经回房睡了,没人发现她发烧。
第二天陈漾一个人去了诊所吊水。
半个月以后,陈世明回了家,两人最开始还吵了一架,到最后又假装相安无事的生活了下去。
好像那个晚上的事情只有陈漾记得。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伤痕在谁的身上。
…
后来她去了离江城很远的大学。
上大学以后,陈漾开始打工,渐渐的很少或者很久以后才回余雅的消息。
放假的时候,也免不了被余雅反复拿出来念叨。
初高中余雅念叨的时候,陈漾也常常控制不住,然后争吵。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地学会了在余雅面前沉默。
陈漾不长的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对她来说幸福这个词已经太过久远以及陌生。
陈世明和余雅的婚姻对年幼时的她来说与枷锁并无不同。
陈漾也有过愧疚,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对余雅如此,只是在两人见面时,年少时的话仿佛还扎根在她心底,挥散不去。
这么多年,陈漾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见过余雅崩溃,见过陈世明冷漠,也见过那个家一点点腐烂。
可没人问过她。
于是后来她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撑过去。
所以闭上眼的那一刻。
陈漾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结束,好像也没什么。
直到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像跨越了很多年。
又像有人拼命穿过风雨与人潮,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她想回头,可视线越来越模糊。
意识彻底坠落前。
她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陈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