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北京国际电影节组委会的声明,同步登上了官网与官方社交账号。
措辞依旧简短,只有一段话,分量却重逾千斤:「关于许妄言先生早年合同争议的核查已有初步结论,相关证据已提交行业自律委员会备案。感谢岑意女士提供的完整证据链。」
配图是一份文件的局部照片,没放全文,只清晰露出标题:《关于撤销对许妄言先生行业限制的建议》。落款处,组委会的鲜红公章盖得端正有力。
这条声明投入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漫遍全网。最先动起来的,是当初自发为许妄言剪角色混剪的影迷们,转发文案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他的作品会替他说话。
没有狂欢,没有谩骂,只有沉冤得雪的平静,和藏在字句里的、漫长的等待。
岑意看到这条声明时,独自坐在书房里。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漫进来,落在书桌上,暖得刚好。她拿起那支刻着「C」的钢笔,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金属笔身被体温焐得温热。然后她点开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对话框,指尖慢慢落下一行字:
“协会和电影节都发了公告。何姐的合同原件起了关键作用。陈宏辉今天销号跑路了,后续团队会跟进。你留给我的棋盘,我替你下完了。”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安静如常,没有已读标记,没有回复提示。
可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能看见。
她把手机放在两只树脂螃蟹旁边,往后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窗外的梧桐树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藏在深褐色的枝干间,颜色鲜得扎眼。
院子里的鹅卵石小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枣树苗根旁,他走那天弯腰放下的枯叶,早已被春风吹到了刚冒头的草芽边。旧的落去,新的生长,从来都是这样。
几天后,岑意独自开车去了崇明岛。
钟律师的钓场还没开营,木屋的门没锁,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折叠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书桌上摞着那沓卷宗,压着他留给钟律师的便签,旁边摆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底的水渍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浅印。
她把他散落的草稿纸一张张理齐,轻轻放在卷宗旁边,动作很轻,怕惊扰了满室的寂静。
然后她走到门口,望着整片芦苇荡出神。春风卷着江雾吹过,枯黄的旧苇秆间,新绿的苇芽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嫩生生的,铺满了整片滩涂。风过处,新旧苇叶一起沙沙作响,旧声沉些,新声脆些,混在一起,辨不出哪声来自枯秆,哪声来自嫩芽。
她走回书桌旁,把那支刻着「C」的钢笔轻轻放下。
旁边是她带来的东西:那只小的树脂螃蟹,半透明的壳里,还能看见内里柔软的轮廓;还有那张多年前她在后院偷拍的拍立得,少年戴着红手套举着水枪,神情冷硬。照片空白处,她用那支刻着「X」的钢笔,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
壳已硬化。等你回家。
笔锋清瘦,力道入纸三分,和他的字迹,渐渐叠在一起。
她转身带上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响,落锁的声音清脆利落。沿着芦苇荡边的土路往外走,她没有回头。
春风从长江口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混着新生芦苇的清苦气息,扑在脸上,软乎乎的。
坐上车,发动引擎,车载广播里刚好在播报本届电影节的入围名单。女主播的声音清亮,《两生》的名字,清清楚楚念了两遍。
岑意把音量调大,靠在驾驶座上听完了整条新闻,然后挂挡,方向盘轻打,车子沿着堤坝公路,稳稳往渡口的方向开。
她知道他不在木屋里,也知道他不会在这里等她。
可她把螃蟹留在了那里。
留在他一定会回来的地方。
前路风暖,春草初生。
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会看见,壳还在,灯还亮,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