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姐住在天津老城区一栋六层板楼的顶层。岑意爬到五楼时,楼道里正飘着炖带鱼的酱香,混着煤球燃烧的烟火气,裹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往衣领里钻。拐角处堆着几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车把上缠着褪色的塑料绳,是老城区独有的、慢下来的时光痕迹。
敲开门时,何姐正拿着一把蒲扇,身上穿件洗得起球的藏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毛。她盯着岑意打量了几秒,眼神里没有意外,侧身往屋里让了半步。
“许妄言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走了。”岑意把手里拎的玻璃罐放在鞋柜上,酱色的萝卜在罐里沉得扎实,“这是他师父腌的酸萝卜,他说您爱吃。”
何姐的目光在玻璃罐上停了停,又落回岑意脸上,弯腰从鞋柜里摸出双棉拖鞋,鞋尖朝着她摆好。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立着台老式缝纫机,机头擦得锃亮,旁边摆着台显像管电视机,屏幕蒙着层细纱。茶几上摊着几份泛黄的旧剧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何姐在缝纫机旁的藤椅上坐下,蒲扇搭在膝盖上,扇面印着的牡丹花纹早就褪了色。
“好些年没见那小子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天津人特有的爽利,“上回见还是他拿第一个影帝,颁奖礼后台堵着我,问我记不记得当年张导跟他说的那句话。我说记得,他说他也记着,就是那时候还没做到。”
岑意坐在对面的布沙发上,从背包里拿出打印好的退圈声明,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张雪白,衬得上面的字迹愈发清瘦锋利。
“这份声明他写了很久。没提自己签合同时刚满十九,没提从成都来北京只揣了一千块,借住在朋友的阁楼里;没提陈宏辉把合同拍在他面前,说签了就能演戏;更没提发现被骗后,自己跑了三趟税务局补缴税款滞纳金。”
她指尖按着纸页边缘,声音很轻,却字字沉:“他只说了一句,我辜负了观众的信任。”
何姐低头看着那份声明,蒲扇在膝盖上轻轻晃了两下,扇动的风拂起纸页一角。
“他从小就是这性子。刀往自己身上扎,还怕旁人看着怕,非得把刀柄攥紧了,藏在身后。”她抬眼看向岑意,目光透亮,像能看透人心,“你今天来找我,是想知道合同的全部真相,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逼得他用退圈来收场。”
岑意点头:“是。他走之前把所有证据都留好了,唯独没说清,这份合同到底藏着什么,让他觉得必须把自己摘出去。”
何姐没说话,起身走到电视机旁,弯腰拉开底下的木柜,抱出个铁皮盒子。盒子是老式的饼干桶样式,藏蓝色漆面磨得斑驳,边角磕出了锈迹,像个盛着旧时光的容器。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件,最上面就是那份阴阳合同的复印件。
岑意一眼就认了出来——和她见过的附件页大致相同,可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手写小字,笔迹潦草蛮横,不是许妄言的字。
“当年他签完约,我帮着整理合同底稿,就发现了这行字。是陈宏辉在合同生效后偷偷补加上去的,没跟他打过招呼。”何姐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语气冷了下来,“内容是:若甲方因个人原因导致项目停滞,乙方有权追偿全部制作损失,并保留法律追诉权利。说白了就是,你不听话,我就把所有烂账都扣你头上,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她把合同翻到背面,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淡得发灰,却一笔一划清晰有力,和钟律师留存的那份分毫不差:已口头提示甲方此条款存在恶意利用风险,建议删除,甲方代表拒绝。
“这份备注,我和老钟各存了一份。陈宏辉手里的复印件,可没有这行字。”何姐把铁皮盒子推到岑意面前,金属盒身凉丝丝的,“他要是敢伪造文件把脏水泼你身上,这份原件就是最硬的证据。”
“许妄言……知道您这儿有原件吗?”岑意问。
“知道。”何姐靠回藤椅里,蒲扇轻轻拍了下大腿,“他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要是他的退圈声明压不住陈宏辉,你大概率会找上门来。还说不用我主动联系你,你自己会来。”
岑意垂眸看着盒子里泛黄的纸页,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所有的路。钟律师的证据链、前财务的证词、何姐手里的合同原件,每一枚棋子都被他稳稳放在了该在的位置。唯独他自己,亲手从棋盘上起身,退到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何姐又从盒子最底下拿出张旧照片。
是剧组开机的大合影,画质发糊,边缘卷着白边。最角落蹲着个穿练功服的年轻男孩,侧脸清瘦,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的软,神情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没人注意到他。
“就是张导那部戏。拍完第二年,张导就走了。那部戏我是执行制片。”何姐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合同出事那阵,我跟他说过,这圈子里,有人靠手段往上爬,有人靠骨头硬往前走。你是后者。骨头硬的人走得慢,但走得远。”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许妄言的字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用力:何姐,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才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