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巧合。她们没办法亲自抵达这里,我替她们站在台上。”
大屏幕滚动最佳女主角提名片段,轮到《逆流》,放出的正是出租屋粘拖鞋那段戏份。无台词、无配乐,只剩胶带撕扯声与她细微的呼吸。片段落幕,全场静默数秒。颁奖人拆开信封的动作,在直播镜头下被放慢。
岑意坐在第五排靠过道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没有紧张交握,神色平和,唯有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指腹蹭过皮肤,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何远舟那双缠满橡皮膏的手。
颁奖人念出她名字的刹那,她侧身拥抱身侧的陆衍,对方在她耳边低声一句:
“这是你本该拥有的。”
和上一届华表奖的话语分毫不差。
她起身登台,步伐平缓扎实,接过刻着字样的奖杯——授予岑意,《逆流》饰何远舟。追光落在洗旧的深蓝色外套上,袖口淡痕隐约可见。奖杯底座冰凉,沉甸甸地压进掌心。
“感谢评委会,感谢《逆流》全体剧组工作人员,感谢导演陆衍。这个剧本尘封两年无人敢触碰,是你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饰演何远舟。我看完剧本,接下这个角色,我们一同走完四十一天艰难拍摄。”
“感谢每一位走进影院观看影片的观众,谢谢你们看见何远舟。她不是凭空捏造的虚构人物,是无数负重前行女性的缩影。拍摄时我在菜市场认识一位周姓大姐,她和何远舟拥有相同的遭遇,独自还清前夫欠下的高利贷。还清债务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支廉价口红。她告诉我不必馈赠酬劳,把她的故事拍给世人看,便是最好的答谢。周姐,如果你正在看直播,这支口红,你当之无愧。”
台下掌声轰鸣。岑意指尖摩挲冰凉的奖杯底座,目光掠过台下空位——陆衍身旁预留的座位,椅背上贴着她手写纸条,只二字:师父。川菜馆的师父未曾到场,守在成都小店收看现场直播。她想起师父粗糙的手掌拍在案板上的声响,想起他总说“还可以”时,嘴角其实藏着笑。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他此刻就坐在台下。”
她抬眼,越过前排人群,望向最后一排走道旁光线昏暗的角落。那里坐着许妄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上一届华表奖,我说谢谢你教会我在行业立足,可走到最后依靠的是我自己。今天我想对你说,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逆流》,你却放手让我全权抉择。你倾尽所有教我演戏,又主动退至幕后最后一排,把所有舞台、所有光亮,全都留给我。”
岑意唇角扬起笑意,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
“许老师,这条过了吗?”
放映厅一瞬安静,紧随其后,掌声与善意的笑声一同涌来。
最后一排,许妄言握着那支反复转动的钢笔,扣上笔帽,搁在膝盖。待到全场视线尽数投向台上的岑意,他起身,从侧门离开大厅。脚步声很轻,踩在红毯边缘的地毯上,闷声闷响。
颁奖礼落幕,岑意独自驱车返回顺义。那扇蟹壳色木门虚掩,客厅只亮一盏落地灯。许妄言独坐沙发,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一旁放着她的旧保温杯,杯身螃蟹贴纸褪色,只剩一圈模糊白印。咖啡的苦味散在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家具的气息,钻进鼻腔。
她走至他身侧落座,将华表奖杯放在茶几上。这是她第二座华表最佳女主角奖杯。茶几玻璃面冰凉,奖杯底座压上去,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他看向奖杯,开口发问:
“方才台下空位贴的纸条,是你写给师父的?”
“是我写的,原本想替师父补上一句‘好得很’。”岑意笑了笑,“师父性子内敛,向来只说一句‘还可以’,我只是想让他看见,我们的片子很好。”
“最后那句‘这条过了吗’,你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岑意侧头看向他,“从前每一场戏,都是你站在监视器前喊卡、判定好坏。后来我慢慢发觉,我已经能独立判断表演的边界。但我还是想听你一句认可,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只是以你本身。”
许妄言沉默片刻,伸手拿过她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吹散滚烫水汽,放回她手边。他抬眸,望进她的双眼,吐出两个字:
“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