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开机仪式,选在了苏州河畔一座百年老宅。
赵岭执意如此。这部民国江南丝织题材的剧集,唯有置身真正的老建筑,闻着木质经年沉淀的气息,混着河水独有的潮湿味道,演员才能触摸到那个年代的气韵。美术组提前半月进驻修整,堂屋被改作剧中核心议事厅。红木家具上的薄尘并未拭去,赵岭说,旧物自带岁月记忆,一尘不染反而失了味道。
岑意立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内参天香樟。树冠浓密,遮蔽了大半天空,青石板缝隙里杂草肆意生长,带着倔强的绿意。如今她的身份是联合制片人,本不必站在演员队列上香祈福,可她还是从道具组取来三炷香。香头火星微弱,烟气笔直上升,对着堂中的关公像深深三躬。这一拜无关祈求顺遂,只是在心底确认:这一次,她站在了镜头之后,身份已然全然不同。
许妄言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这份分寸是他刻意留出的,无关疏离,是公开场合里恰到好处的避让。自新合约签订,他便习惯以这样的方式,把全场的目光与舞台,尽数留给如今独当一面的她。
他余光掠过她的侧脸。今日她身着藏蓝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手肘,左手腕戴着一根细巧银链。从前她素来不爱佩戴首饰,总觉得拍戏摘戴麻烦,如今却愿意装点自己——因为很多时候,她不再需要活在角色里。
开机仪式落幕,媒体采访接踵而至。
赵岭被一众记者围在中心,男女主演分立两侧。岑意与沈念禾作为制片方,站在第二排。记者的提问大多围绕导演的创作理念、选角考量,以及许妄言再度与赵岭合作的缘由。赵岭言语向来简练,直到一位女记者将话筒递到许妄言面前,现场气氛微微一静。
“许老师,此次岑意担任联合制片人,您作为特别顾问,相当于和您一手培养的演员以全新身份搭档合作。请问您觉得,她如今还需要您的指导吗?”
岑意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冰凉,贴着掌心。她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许妄言接过话筒,短暂沉默两秒,声音沉稳清晰:
“她早就不需要了。现在我们是合伙人,合伙人之间,谈的不是指导,是信任。”
镜头立刻齐刷刷转向岑意。她旋开瓶盖抿了一口水,迎着镜头从容开口,语气与他一般平和:
“许老师教会我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演戏的技巧,而是独立做选择的能力。这部戏里每一项决策,都由我亲自敲定。”
采访结束,沈念禾快步追上岑意,递来当日的工作通告单。纸张带着打印机墨粉的气息,密密麻麻排满一周行程。演员定妆、戏份拍摄、表演指导排班一目了然。沈念禾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有件事和你说一下。苏棠明天定妆,许老师特意交代,由你来全程跟进。他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角色该有的质感。”
岑意扫过通告单。苏棠饰演的女三号,是丝织厂里与女主相争的女工,戏份不多,却场场张力十足。许妄言把这份工作交予她,并非无暇顾及,而是笃定她的专业能力。她将通告单折起收进口袋,应声知晓,转而询问陶然的台词课程安排。
“课程定在后天下午,不过原定的台词老师临时有事。”沈念禾答道,“你看,要不要由你亲自带课?”
“可以,后天下午我来。”
夜幕降临,剧组收工。
岑意独自坐在老宅后院的回廊下研读剧本。月光穿过香樟枝叶,碎银般落在她的膝头,带着秋夜的凉意。不知何时,许妄言缓步走到她身后,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手中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温热拿铁。他将拿铁放在她手边,杯壁温热,贴着她的手臂。随后挨着石阶坐下,石头的凉意透过裤料渗上来。
“今天的采访,你回答得很好。”
岑意低头饮了一口。奶泡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亚洲电影大奖后台,他也曾这样夸赞过她。彼时她应对完记者的刁难,心里满是忐忑,接连发消息追问自己是否失言。可如今,她心境坦荡,直至他开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畏惧镜头与提问。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你再也不需要我搀扶了吗?”
许妄言望向院中的香樟树,目光悠远。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
“不是今天。是华表奖颁奖那晚。你站在台上说,是靠自己在这个圈子立足。那晚我坐在酒店看着直播,咖啡凉透了都未曾察觉。我一直以为,自己始终在身后托着你,直到听见那句话才恍然发觉,我早就悄悄松开了手。”
岑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陶瓷表面光滑,带着咖啡的余热。
“你不只是松开了手。新合同里那条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的条款,是你特意加上的。你把所有主动权,都完完整整还给了我。”
“谈不上归还,这本就该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