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姆住在曼谷北边的一个别墅区,这里住的大多数都是当地的老钱家族,他父亲曾经是分管教育的部长级人物,现在年纪大了退了下来。
塔姆是家里的第四个儿子,却也是最有出息的。早年间他在美国学医,学成回国后开了一家心理诊所。后来迫于家族的压力,他还是选择了从政。
他在美国的时候跟许暮辰是同学,只不过许暮辰主修心外科,而他主修精神科。半年前许暮辰联系他,咨询精神类疾病。后来许暮辰带着迟澄来到曼谷求医,因为迟澄当时极度排斥住院治疗,也极度排斥许暮辰的陪伴,所以塔姆便建议留他在曼谷疗养一段时间,换个环境,也许对他的康复有帮助。
迟澄跟塔姆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钟了,他依然没有睡意,在一楼客厅里不停地踱步,不停地在跟塔姆说话。
这是他轻度躁狂的表现。
宋斯言——这是塔姆近半个月来才开始从迟澄嘴里听到的新人物。
那日他们正在吃早餐,有下属进来回话说宋家二公子到了。
迟澄闻言抬起了头,问:“是哪个宋家二公子?”
塔姆把资料给他看,他看见迟澄的眉心一跳,于是问:“你认识他?”
迟澄没有回话,只是放下手中的勺子,起身回了房间。
那天,他划伤了自己的大腿,是他来曼谷后的第一次自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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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姆跟宋斯言约在了自己的诊所相见。
天气炎热,但宋斯言今天依然穿着长袖的衬衫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依然是个商业精英,只是他眼底的乌青很重,神色也不似昨日初见时那般松弛。
“没睡好?”塔姆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倒像是跟宋斯言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宋斯言太阳穴内侧钝痛,他确实没睡好,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迟澄血淋淋的模样。
“他到底是怎么了?”宋斯言揉着太阳穴问。
塔姆半靠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缓缓开口:“宋先生,我发现你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微眯着眼睛看着宋斯言微蹙的眉头,“我现在更加确定我的判断——你是让他精神崩溃的决定因素之一。”
“你什么意思?”宋斯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冰冷。
塔姆却不恼,只是淡淡地开口:“放轻松,我不是你的敌人。”他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不知在写些什么,其间,他稍稍抬眉,瞟了一眼宋斯言,开口道:“宋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曾经是恋人。”
“所以,塔姆议员今天约我来,是想听我们的恋爱故事?”宋斯言的话中带着挑衅。
“当然。”塔姆的嘴角扯出微笑,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宋斯言这些年一向处于高位,习惯了别人的仰望与奉承,如今面对这个年轻的泰国议员,他竟无端地生出几分下位者的戚戚。倒也不是因为对方是政府要员、是宋家的项目能否在这里顺利推进下去的关键人物,更多的还是在这个人手中握着他所不知道的一些信息,一些关于迟澄的信息。
宋斯言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未知的恐惧。也许塔姆说得对,他确实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我要见他。”为了进一步打破这种未知,宋斯言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
然而他这个行为却让塔姆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当然,这也是一个精神科医生的直觉。
塔姆并没有回话,他只是继续手中的工作,不多时,办公桌上的打印机就打出了一张病历。塔姆合上电脑,亲自把病历递给宋斯言。
病历上只有一行字——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双相情感障碍。
他看见宋斯言的眼睛微微瞪大,脸色变了又变,表情严肃又带着不可置信。
“他是我的病人,你……姑且可以算作是病人家属。”塔姆坦言,“半年前,他的家人把他托付给我,当时他病得很重,经常出现幻觉,胡言乱语。经过半年的治疗,他的症状减轻了很多。但是自从见到你,不,准确地说是听到你的消息之后,他的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了。”
宋斯言觉得头更疼了。
塔姆继续说:“我目前只知道在他十三岁时,他母亲的去世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但是,我觉得诱因远比这复杂,我想你能给我答案。”
宋斯言觉得自己的脑子是麻木的,他似乎没听懂塔姆在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该从哪里说起呢?宋斯言不知道,他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不如,就从你认识他的时候开始讲吧。”
冗长的回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艺术家,是如何一步一步变成一个疯子的?宋斯言给了塔姆答案。
当然,塔姆也给了宋斯言答案。
他把迟澄近半年的画给宋斯言看,指着其中一幅说:“这是他小时候的家。”画中的房间凌乱异常,还有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和一个发疯的女人。
这些迟澄从未与他讲过,当然,他也从没有问过。仿佛两个成年人在一起讨论原生家庭的伤痛是一件多么矫情且难以启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