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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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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记下。”王明说,“不管能不能验,这条线留着。那根头发有好几公分长,毛九龙被捕之后一直剃寸头,所以头发至少是入狱前的。如果能找到他入狱前跟头发的关联物,时间线就能对上一环。”

顾谨言拿起夹克,没有急着放回去。她把夹克翻过来,指尖顺着衬里接缝一寸一寸摸过去——不是检查,更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毛九龙的私人物品不多,全摆在这张整理台上了。如果头发是在被捕前被人取走的,那个人接触过的东西,可能也在这几样东西里。

她的指腹在夹克内侧靠近下摆的衬里上碰到了一点异样。那里有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线色跟衬里几乎一致,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缝补的边缘微微发硬,像是里面衬过东西。

“老庄,帮我拿把镊子。”

老庄从工具柜里取了镊子递给她。顾谨言用镊子尖轻轻拨开缝补处的边缘,线已经松了,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暗袋,藏在衬里和外套面料之间。她把镊子伸进去,夹出来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来,是一张名片。纸质比普通名片薄,白色底,烫银的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林海生。名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地址。背面是空白的。那张名片折得很平整,边角没有磨损,像是被人特意保管过。

王明凑过来低头看了两秒,抬起眼看顾谨言,两人对视了一下。

“老庄,入库的时候有登记这张名片吗?”

老庄凑过来看了看,翻了翻电脑里的电子台账又对了纸质登记本,摇摇头:“单子上没这东西。衣服登记的是‘深棕色工装夹克一件’,特征描述是‘左胸印花磨损,后背有机油污渍’,没提夹层暗袋和名片。这件夹克是私人物品,不是作案工具,入库检查时没有逐层拆检。”

王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隐约有一道指甲掐过的痕迹。“毛九龙把这东西缝在衣服衬里——也许不是在保管一件证物,是在藏一个他谁都不想给看的东西。”

顾谨言把名片装进老庄递过来的新证物袋。“没有亲人,没有寄养家庭,入狱几乎没人探视。他的私人物品全封存在这儿,三年多没人碰过。这张名片他缝进夹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拿不出来了。但他还是缝进去了。”

“因为他怕别人找到它。”王明掏出手机,对着名片正面和背面各拍了一张,发给孟宪昌。照片传完,他直接拨过去,“昌哥,我和谨言在物证中心,毛九龙的夹克里藏了张名片,入库台账上没有登记过。照片刚发你,名字叫林海生,下面还有个号码,你先筛一下。另外联系宋辉,就是物证科退休那个,请回来聊聊,当年抓捕现场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老庄把新证物袋封好,贴上新封条,两人分别在封条上签了字。顾谨言又填了物证提取登记表,把调阅记录和新发现的名片一并登记在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这件被遗忘的物证补上一段迟到的身世。

走出保管区,王明的手机震了。他摘了手套接起来,听了几句,站住了。

“昌哥打来的。老宋找到了,他没回老家,就住儿子家,离市局不远,耿建已经去接了。”

回到局里,老宋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一阵子。面前搁了杯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动。他比退休前瘦了些,头发全白了,腰板倒还是直的。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坐姿跟当年在物证科时一模一样,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王明推门进去,顾谨言跟在后面。老宋抬起头,先看了看王明,又看了看顾谨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小顾,那年的事……我可能漏了什么。”

顾谨言在对面坐下。“宋叔,你记得什么,都告诉我们。”

老宋把两只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攥了攥,然后开始说。

他说,夹克入库的时候是完好的,他自己亲手封的袋子,这一点他可以拿脑袋担保。但那天在抓捕现场,毛九龙拼命挣扎,身上那件夹克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从衣服被扯掉到技术人员上去提取物证之间,有一段空档。

当时是晚上九点过,120已经先到了,急救的人正赶着把顾谨言往车上抬,外围看热闹的也陆续挤了过来,现场人很杂。等技术人员开始封物证的时候,发现毛九龙的夹克被人扔在了垃圾桶边上,离中心现场大概一百米远。谁扔的、什么时候扔的,没人说得清楚。

“后来补验指纹的时候,夹克上除了毛九龙本人的指纹,什么都验不出来,估计被谁擦掉了。”

老宋说完这些,停下来喝了一口那杯凉透的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比茶水更难咽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把杯子放下,“前阵子我去医院开药,在门诊大厅排队取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护士,戴着口罩我也没认出来。她倒先认出我了,问我是不是那年在毛九龙抓捕现场的老民警。我一愣,她说她是那年跟120出车的急诊护士,姓刘。我说你怎么认出我的,她说那天现场太乱了,但对我这花白头发有印象,说我一直在警戒线外面喊话,嗓子都喊劈了。”

老宋看了一眼顾谨言,继续说下去。“我们站到边上聊了几句。说起那年的事,她记得特别清楚,说那天来得太急,辅料带少了,到了现场手忙脚乱。结果有个女的蹲在你旁边帮忙按伤口,递止血纱布递得特别利索。她当时还以为那是便衣——没穿120的制服,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她也没多想,接过纱布就用。等把你抬上车,回头想找那个人,早没了。”

“女的,没穿制服,戴口罩。”顾谨言的声音很平,“两边都以为是对面的人。”

“对。”老宋点头,“小刘说她后来跟同事提过一嘴,同事说可能就是便衣,她就没再追问。但她跟我聊的时候越说越觉得不对——便衣也不可能不亮身份就上手帮忙,而且递完纱布人就消失了。她问我记不记得那个人,我说我根本没印象。”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顾谨言,“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个人趁所有人都忙的时候混进来,递纱布是真递,按伤口也真按,但她来也许不是为了救人——她是来拿东西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起来比平时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王明最后确认了一遍:“宋叔,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夹克在抓捕现场脱离过管控、出现在垃圾桶边上、指纹被人擦过,还有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我们回头再看能不能跟现场物证交叉印证。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老宋点了点头,在笔录上签了字,把笔搁下。他起身时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证物袋,隔着防静电膜,白底烫银字端端正正。他没问那是什么。

王明和顾谨言送他到电梯口,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打开,老宋走进去,转过身冲他们摆了摆手。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一段正在收尾的倒计时。

回到会议室,王明把门关上。他在白板前站了片刻,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林海生。

那些笔画停在白板上,蓝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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