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民警回到市局之后,宋砚初一直安安静静跟在队伍后面。
她不是第一次进公安局,但这是第一次以证人的身份,全程配合涉毒案件的笔录工作。心里说不清的拘谨,没有害怕,就是莫名的紧张。
之前在小区现场举报、指认证据的时候,她全程冷静果断,半点犹豫都没有。可真的踏入市局办公区,坐在正规的笔录室里,看着墙上的公示标语、整齐的办公设备,看着身边一身制服、严肃专业的警务人员,心里那点从容慢慢褪去,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她端端正正坐在笔录室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涉毒案件的笔录流程很正规、很严谨,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存档,作为案件办理的正式凭证。宋砚初心里清楚这份笔录的重要性,生怕自己说错话、漏说细节,耽误案件办理,也怕自己表述不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放松。
带队的民警把人带回队里,对接好手续,就将宋砚初交给了负责笔录工作的宋时笙。
宋时笙刚刚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接到对接通知,简单翻看了一遍前期的案件报备信息和现场取证记录。了解清楚是市民主动举报熟人涉毒,全程配合取证,零包庇、零纵容,行为十分端正。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走进笔录室。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宋砚初。
女孩坐姿拘谨,浑身透着不自在,眼神安分地落在桌面,不敢随意乱看,整个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局促不安。
宋时笙处理过无数起案件笔录,见过各种各样的报案人和证人。很多人要么情绪激动,要么满心恐惧,要么满腹委屈,像宋砚初这样,明明做事果断勇敢,做完正确的选择,却在做笔录时格外紧张拘谨的人,不算多见。
他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翻开笔录本问话,也没有直接开启严肃的工作流程。
他怕自己太过严肃的态度,会让对方更加紧张。
宋时笙语气温和,语速放缓,没有半点公事公办的压迫感,主动开口安抚她的情绪。
“不用紧张,放轻松一点。”
他看着宋砚初微微紧绷的肩膀,继续耐心安抚。
“你全程做的都是最正确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主动举报涉毒隐患,配合警方取证,坚守底线不包庇纵容,你做得很好,完全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宋砚初听见温柔平和的声音,悄悄抬了下头,看向面前的宋时笙。
眼前的警官看着格外温和斯文,没有想象中办案民警的严肃凌厉,眼神干净沉稳,说话轻声细语,让人不自觉安心。
但身处市局笔录室的环境里,她还是没法彻底放松,心里的紧张感只缓解了一点点。
宋时笙看得出来她依旧拘谨,接着开口,尽量把氛围放得更随意。
“这只是最常规的证人笔录,走一遍正规流程而已,很简单的。不用紧绷着神经,不用害怕说错话,你只需要把你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事实,如实说出来就可以。”
“我们只是正常记录案件经过,不会为难你,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柔和了几分。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信息开始,不用着急,慢慢说。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就好。”
专门从最简单的基础信息开始问话,就是为了帮她缓解紧张,慢慢适应笔录的节奏。
宋砚初听完安抚,紧绷的身体悄悄放松了一丝。她收敛了心底的局促,端正坐姿,轻声细语地回应。
“我叫宋砚初,您好,警官。”
她说话声音很轻,态度礼貌又谦逊,带着普通人面对公职人员时最朴素的恭敬。
刚好这时,周亦瓛处理完外勤对接工作,路过笔录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他站在门口刚好听见了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听到了女孩报出的名字。
周亦瓛原本是打算进来对接一下这起涉毒案件的后续流程,听见这个名字,脚步顿住,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顺势推门走进来,目光落在宋砚初身上,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的打趣,彻底打破了笔录室里略显拘谨安静的氛围。
“哎呦喂,那可太巧了,宋老师,你们可是同姓本家啊。”
他口中的宋老师,自然指的就是宋时笙。
两个人都姓宋,算是实打实的本家,算不上多稀有的巧合,但放在当下这个场景里,就显得格外有意思。
原本安静拘谨的笔录室,因为这句打趣,瞬间轻松了不少。
宋时笙听到这话,眼底也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有继续着急记录信息。
他对这个名字生出了几分兴趣,没有直接开始工作问话,轻声抬头,认真看向宋砚初,缓缓开口确认。
“是与天作石来几时,与人作砚初不辞的砚初吗?”
这句诗不算大众,不是人人都熟知的千古名句,很少有人能第一时间精准对应上“砚初”二字的出处。
一般人听到砚初这个名字,大多只会觉得好听、文雅,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对应的诗句和寓意。
宋砚初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她的本名,也是家里长辈精心挑选、取自诗句的名字。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她名字的出处,多数人都是随口夸赞名字好听,没人会深究背后的诗句和含义。
她没想到,眼前这位警官,居然能精准说出自己名字的来源。
心底那点拘谨和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用力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地回应。
“对,就是这一句,警官您居然知道。”
得到确认之后,站在一旁的周亦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是发自内心的由衷赞叹。
他看着眼前的宋砚初,眼神里满是欣赏,认真感慨了一句。
“这名字真好,难得的好名字。”
周亦瓛平日里做事干脆利落,办案雷厉风行,很少会对着陌生人的名字细细点评,更不会随意感慨夸赞。但这个名字,确实让他觉得惊艳。
他接着认真说道:“既有诗意,又特别坦荡大气。”
“砚是砚台,沉心静气、踏踏实实的意思。初是初心、始终如一、本心不改。两个字拼在一起,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寓意太正了。”
他这番点评,没有半点吹捧客套,全是实打实的真心感慨。
宋砚初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夸她名字好听、文雅,但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的寓意,解读得这么透彻、这么贴合。
贴合她做人的底线,贴合她这次举报亲友涉毒、坚守本心不纵容的选择。
宋时笙也跟着轻轻点头,语气温柔附和。
“确实是好名字。”
他看着宋砚初彻底放松下来的状态,不再紧绷僵硬,眼底的局促少了大半,便顺势收回闲聊的心思,回归工作,但语气依旧温和。
“这下彻底不用紧张了吧,同姓本家,更不用拘谨。我们现在慢慢做笔录,简单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宋砚初轻轻“嗯”了一声,心态彻底放平。
原本压在心里的紧张、忐忑、拘谨,在两人温和的态度、轻松的闲谈里,全部烟消云散。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笔录流程严肃压抑,自己紧张出错。现在彻底放松下来,心态安稳又平和。
周亦瓛没有打扰笔录工作,靠在旁边的墙边,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看着里面的流程。
他刚才翻看了这起案件的简易简报,心里对宋砚初这个小姑娘,已经有了很高的认可度。
普通人面对熟识亲友涉毒,十有八九都会被人情捆绑。要么心存侥幸,觉得对方只是一时糊涂,不会越陷越深;要么心软包庇,怕举报之后伤了感情、被人记恨;要么胆小怕事,怕惹麻烦、怕被报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正能做到不心软、不侥幸、不纵容,坚守底线果断报警,还全程积极配合取证、坦荡坦然的普通人,真的不多。
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文静温和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坚定的原则和清醒的认知,格外难得。
周亦瓛看着她,随口轻声说道:“你今天做得非常对。”
“很多家庭、很多亲友关系,最后都是毁在心软和侥幸上。包庇涉毒人员,看似讲人情、重感情,实则是亲手把人推进深渊。”
宋砚初听见他的话,抬起头,认真回应。
“我知道的,警官。毒品没有情面可讲,一旦沾上,纵容就是害人。我哪怕被他记恨,也不能看着他一直错下去。”
“就是这个道理。”周亦瓛点头认可。
宋时笙一边打开笔录系统,一边轻声接话。
“你能有这个认知,很难得。很多成年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总觉得熟人犯错可以私下原谅,殊不知涉毒是法律红线,也是人生底线,一步都不能让。”
说完,他抬眼看向宋砚初,开启正式的笔录问话,语气依旧轻柔,没有丝毫压迫感。
“我们现在开始正式记录,我问你答,不用刻意组织语言,如实说事实就可以。首先确认一下,你的姓名,宋砚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