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吗?”宁瑄喃喃失语。
苏谌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浅蓝色的溶液里咕嘟嘟冒着细碎的泡泡,毫无声响的仪器安静运转着,这场残酷的实验不知持续了多久,那些人撤离的时候,应该是无法将它拆卸带走,但又舍不得将之破坏。
仍然是苏谌,率先行动起来,他在容器一侧,找到了里面那具标本的身份,虽然文件损坏,能看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宁瑄凑近了,分辨出上面的文字:“星环实验室……1号受试……于格。”
于格。
信息素签名“银环”的来源,苏谌老师一生最得意的学生,新历213年失踪的星环实验室研究员。
苏谌和宁瑄齐齐震惊地抬头,望着漂浮在浅蓝色液体中的那个“人”。
无知无觉的躯壳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培养液让他的身体发胀,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经年累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肢体都快长到一起,微光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手。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苏谌的声音很低。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管线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但“他”其实应该早已死去多时。
类似的动物实验也是同样的手法,如果这个实验体已经死去,但身上还有什么被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把实验体放进装置里,通过外物维护机体的生理循环,为提取所需物质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咕嘟咕嘟!”
培养装置底部忽而冒出一大片泡泡。
苏谌注意到异常,立刻高喊了一句:“退出去!”
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本能的飞身扑向宁瑄。
下一秒,培养装置猝不及防地爆开。
爆炸产生的波动将离得最近的宁瑄苏谌两个人推倒,慌乱之中,宁瑄反应过来,扭转身位,下意识地把苏谌推远。
爆炸的碎片被宁瑄挡在身后。
培养装置的爆炸伤害性并不是很高,但随着培养装置的破坏,空气里漂浮的信息素浓度直接让所有人穿戴的防具都停了摆。
高浓度Alpha信息素穿透防具,钻进所有人的鼻腔,远超正常生理所能承受的阈值。
连苏谌这样的Alpha都几乎被压制地不能动弹。
Alpha信息素天然互相排斥,极高浓度的其他Alpha信息素环境下,他们的身体会本能开启防御机制,如果没防住,会对他们的神经造成一定损伤,防过头也会。
刘晋和带进来的人都是Alpha,防御机制让他们不太好受,但一时半会还能抵抗着调整一下,大概撑到挪出这个房间远离危险源头不成问题。
苏谌缓了缓,先去看宁瑄。
然而宁瑄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
宁瑄甚至一点痛苦都没有。
只是刚刚突如其来的爆炸炸得他有点发懵。
宁瑄的防具也已经停止运作了,他闻到了那股Alpha信息素的味道,略带涩意,宁瑄无法准确形容它,它和苏谌的新雪气息类似,他只能用一种感受去定义,觉得那似乎是某种闷久了的木料的气味,像……深秋的枯树。
可是很奇怪,宁瑄并不排斥它。
他甚至觉得自己曾经闻到过这个味道。
后颈上,这几天一直在躁动不安的腺体,这会竟然也沉默温驯。
在耳畔的一阵长鸣之中,似乎听到谁低声地喟叹。
那一刹那,仿佛格外长,奇异的情绪涌动在他心里,他捉摸不透,却让那种情绪击了个对穿。
毫无预兆地,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
“宁瑄……”
“宁瑄!”
“没事吧?”
苏谌的声音唤回了宁瑄的神智。
宁瑄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他擦了擦莫名其妙的眼泪,爬起来,抖去一身培养皿的碎片。回身看了一眼,培养装置和里面的……一起碎了,场面惨不忍睹。
随即他意识到只有自己依然行动自如,冲过去先帮苏谌和其他队友们安全离开。
培养室外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比里面低很多,一行人稍作休息,很快缓了过来。
“你……”苏谌最早恢复,也最早意识到什么,他掰过宁瑄的肩膀,探身看了看他的后背。
刚才培养皿爆炸的时候,宁瑄背对着装置,把所有碎片都牢牢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苏谌担心宁瑄会受伤。
“我没事……不是逞强,我真的没事。”宁瑄轻轻推了推苏谌,“你,别靠我这么近……”
其他人纷纷非礼勿视地转过头去,只当他是害羞。
宁瑄更别扭了。
失效的防具和高危信息素环境,让刘晋当机立断下了撤退的命令。
回到地面,刘晋沉着脸封锁现场:“调市局的红外仪来,地下要么还有别的出口,要么还有人在里面。也可能两种情况都有。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把他们找出来!”
“韩警官他们的情况不是很好,有心衰的迹象。”梁晴汇报道,“医疗队无法处理,已经紧急送医了。”
刘晋点头表示知道了,转头对刚从地底下上来的队员们说:“A小队先去做体检。苏医生,宁瑄,你们也去检查一下。”
宁瑄回头看着那栋民房,鼻腔里依然萦绕着那股木头的味道。
苏谌见他魂不守舍,有些担忧他的状态,握着他的手腕就要把人带过检查。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
宁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它们冲天而起,撕裂了整片夜色。
那栋民房,炸了!
灼人的热浪扑到近前,溅落的火星落到防具上,噼里啪啦又弹开去。
苏谌把宁瑄狠狠向后一扯,宁瑄却反常地想要往前,往火里扑:“不要——”
二次爆炸轰动不小,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警笛破空响起,将嵩明市的夜晚彻底唤醒。
半小时后,所有附近人员全部被疏散,苏谌和宁瑄也接受完初步的检查,被刘晋劝回了家。
一路沉默。
苏谌在后视镜里时不时看宁瑄几眼。
而宁瑄手中死死捏着什么东西,一言不发地出神。
他拿着的是从那座地下实验室拿出来的碎片——培养装置爆炸的时候,他在那堆碎片里顺手捏在手中的一块金属片。那是一块铭牌,上面正是于格的名字。
“苏谌……”宁瑄忽然开口,嗓音嘶哑。
“嗯。”苏谌轻轻回应了一声。
“装置爆炸的时候,那个浓度很高的信息素,是这个于格的吗?”
苏谌垂眸片刻,尽量用了不那么沉重的语气:“应该是。那个装置是用于提取信息素的……”
“他死了对吗?死了……很久了吗?”
“一般的动物实验,为了符合伦理,放进那个装置里的都是死去的实验体。培养液可以维持机体的活性,但是实验体严格来讲是没有生命,没有思想,也……没有痛苦的。”
宁瑄摩挲着那枚铭牌,指尖在凹刻的痕迹上滑过:“……没有痛苦么?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宁瑄又说:“我想起来三年前,旧工厂是怎么爆炸的了。”
苏谌看向他。
“有人告诉我,实验室中控装置台怎么操作,那个自毁程序,是我按的确认启动。那个教我怎么逃跑的人,身上就是刚刚那股信息素的味道。”
“……”苏谌蹙眉,靠边停了车,“于格?”
宁瑄点头。
三年前。
宁瑄被关在玻璃房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快,一号跑了!”
“怎么会跑?他那副样子怎么还能跑?”
“值班的是谁,干什么吃的?!”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都给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