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卿望回眼前这个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含有“他杀过人”这一信息的话的少年,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她感受到一种呼之欲出的恐惧。
当然绝不仅是因为这看上去比她还小上一些的少年竟可能是个老道的杀手的缘故。
更是因为姚玉卿发觉:“自己差点杀了人”这一事实,后知后觉地随着那少年的威胁击中了她。
姚玉卿脑子发晕。
危机时刻的冲动和急智所带来的那种热情澎湃的感觉已经全然褪去,现下,姚玉卿心中翻涌不止,她看着裴狩的双眼,突然眼前一黑地直接栽倒下去。
那时等姚玉卿再醒来时,便已经是在自己的小床上,迎上了姚珠卿的又恼又急又心疼的目光。
关于自己从被掳走到如何归来的那一日多的事情,姚玉卿已全然忘记了。
直到今日,直到缺失了更多记忆的、多年后的姚玉卿,在听到苗苒兰的这漫不经心的许多话语后,才终于想起最初忘记过的那个故事,想起了裴狩这个人,以及和他的初遇。
那件事当时是如何结束的?
姚玉卿那时只隐隐约约记得,似乎后来听说过苗苒兰因为什么原因单独去过官府?
姚玉卿不记得那两日,自然也根本不知道那事竟也和自己有关。
如今反倒是将这一遭想起了……
姚玉卿轻笑,因为想起这些曾遗失过的记忆,想起当初被绑又自救加被救逃脱的细节,姚玉卿倒是对现下她的境况更能理解了。
难怪她如今能成为这样一个强势能干的人,能担起诰命的身份,能在京中揽下如此大的产业和担子,原来是因为她本质上早就是那样一个,在逆境中反而更冷静,更杀伐决断的人。
“你那时肯定没想到吧!”迷糊但坦诚的苗苒兰此时似也陷入回忆,向姚玉卿感叹着,“嘿嘿,我也想不到,我竟然会嫁给阿楷,成为他的将军夫人!”
“嗯……恭喜。”姚玉卿道。
“哎呀!”苗苒兰睁大了双眼,“我不是要你恭喜我呀!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是在感慨我们当初是那样,现在又这样,好神奇的!”
苗苒兰边说边拿胳膊比划着:“还有裴狩,遇见他的时候咱俩才十六七,他才十四还是十五对吧?现在你再看他那‘人五人六’的样子,也成了朝中的新贵啦……”
姚玉卿再次从苗苒兰这揶揄的话中抓住了什么:听苗苒兰的这语气,难不成她和自己,都对裴狩很是相熟?
裴狩。
那少年当初就极度危险,如今是不是更加变本加厉?
且他的名字为何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密函里,又反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但姚玉卿此时除了裴狩外,还有另一个重点想要抓住。
姚玉卿问苗苒兰:“当初我中途昏倒了,有些细节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是你独自去官府报的案?且你后来从未在我面前提过?”
姚玉卿因为忘记了才不知情,可为何苗苒兰这般瞒不住事儿的人,在自己直到随夫入京前的这许多时间里,从没和自己聊过那惊险的一夜?
“因为……”苗苒兰咬了咬唇,但很快坦言,“因为皇后嘛……阿楷和裴狩护送我去报官的时候皇后正好在郡守衙内,她知道了来龙去脉后让我不要在衙堂上提你,说你累着了,应该让你多休息休息……”
“结果我一个人因此得了不少封赏,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这是大功一件,我一个人将其领下了,算什么嘛……”
“可当时没说清,后来……”苗苒兰难得又出现了小时候的那种怯懦内向样儿,“后来我不好意思和你说嘛。”
“那些赏也本来就有你的一份,但是我要去分你的时候你又不要,我以为你怪我……”
姚玉卿失笑,苗苒兰后来和她示好这件事她倒是记得。
但因为她忘了那被掳又被救的一多日,才自是“无功不受禄”,没接。
没想到,叠加上苗苒兰当时那本就不敢多说话、且马虎迷糊的性子,她也没发觉自己这般有什么不对,只以为都怪她不好,只愈发想要补偿自己……竟将这件事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带过去了。
不过姚玉卿和苗苒兰确实是从那之后愈发近了,一直到后来真成了密友,互称“卿卿”和“苗苗”的。
姚玉卿同时也将沈玲珑成为皇后的事情和这段记忆串起来了:
沈玲珑应是在那遭不久后就也和那群人结识,并嫁给了当初还只是被削爵、被流放了的那落魄皇亲。
新帝、新后,或是苗苒兰所言的新帝眼前的红人申屠楷和裴狩,加上自己和陆叙昀这一对国公夫人和荣国公,这如今在京中红红火火的人们,这桩桩件件,竟都能在那小小的戎原找到前史。
倒也着实有趣。
“哎呀!我怎么和你一直拉家常,把正事忘了!”苗苒兰此时一拍头道,“我除了来找你评理阿楷他该不该骂之外,还想找你确认你今天到底会不会来我的酒肆开业的!”
苗苒兰期待地看向姚玉卿:“其实阿楷说的也没错啦,要是没有在京中有些分量的人露面,我那酒肆肯定没什么人气的啦……”
姚玉卿被苗苒兰这过于澄澈又转换过于迅速的撒娇的语调逗乐了。
看起来,她和她的夫君申屠楷一样,都是多少有些马虎、幼稚的性子,却待人很是真心的那类人。
且姚玉卿她觉着,苗苒兰就像是一只时刻保持兴奋激动、但本质上很容易因为各种风吹草动而格外焦虑到发抖的小体型犬一样,让姚玉卿她很想要保护她,也想要更加热情地对待她。
“苒酌楼?”姚玉卿看向绛霞,用既像是确认也像是肯定的语气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