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酝酿着的尴尬氛围被搅破,陆柔韵趁机后撤出去,离开姚玉卿的榻前。
姚玉卿也不得不从那些关于嫡姐的想不通的疑惑里暂时抽离,分神看向这另一双手的主人。
这女子长得倒是如小兔子般清纯娇媚,双颊泛粉,唇齿微张,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眨着,整个人的身形轮廓虽能看出已经成年,但神态仍显稚幼,同时很是惹怜动人。
好看。姚玉卿被摄了魂般盯着这位漂亮女子,脑中只剩下那句“我见犹怜”。
“主母……”偏是这小美人再次开口。
姚玉卿旋即皱眉:她怎么又这样叫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使劲去想,眼前却猛地天旋地转。
刚才因眼前女子那姣美容颜而泛起的点点欣悦荡然无存,一段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记忆突然如雷击般劈进了姚玉卿的脑子。
那应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女子时的事——
约是后来手头稍宽裕些,姚玉卿和陆叙昀商量着要在京中专供官人们挑选下人的官属牙行采买一个奴婢,来帮忙自己打理日渐繁忙的内宅一应事宜。
约好去选人的那天,陆叙昀临时在朝中有事,姚玉卿便独自前往牙行。
她去前已拿定了主意,要选个面善合眼缘、踏实肯干的,且最好是个经验丰富的婶子或婆子,比她年龄大些经验多些,好能教带着身为新妇的她迅速学会如何管家。
但偏巧那天姚玉卿遇见了她。
那是姚玉卿刚进牙行、刚在柜台里了解上那些官私奴婢流程之时,她听见那柜台内的人牙子和司农寺派遣来的小员正在闲聊。
“可惜她生了那张脸喏!”
那两人带着并不真正惋惜的语气,谈论着刚刚被押送来、被籍没为罪奴的她。
声音不大不小,命定般地入了姚玉卿的耳:“是啊,长成这样,听说一直是被养在外府的,福没跟着享过,抄家了倒是被一起捆来了。”
姚玉卿远远看见被他们谈论的那女子的背影,只觉得她格外瘦弱,格外像刚被折磨蹉跎过,姚玉卿心疼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她怎么了?可惜她那张脸是什么意思?”
便是说这句话的同时,那女子好巧转过身来,姚玉卿也是如现下这样,猝不及防被她的美貌惊艳。
如此好看,让姚玉卿如此喜欢。
可那人牙子却用一种奇怪的鄙夷腔调哄笑一声:“呵!看就明白喽!那张脸,难卖到好人家哦。”
姚玉卿当时并未听懂,她也是很后来才知道的:这类过于美貌却不幸落入奴籍的女子,总多会被哪家好色的大人高价收做供狎玩的暖房,或是被早熟的少爷们哄骗着当了所谓的“贴身丫鬟”,是很难如寻常奴婢般寻得一个实在差使的。
男主人垂涎她们,女主人因此提防她们,门风严的正经人家总是不会选择她们。
最终,越是美貌的奴们反而越难像普通奴婢一样勤恳做事,艰难谋生,并最终挣得那宝贵的从奴籍中赎身的机会的。
她们只会成为某个人的玩物,甚至是被发卖沦落为众人的玩物,轻易滑堕向并不受她们自己把控的悲惨命运。
“你也够漂亮了,”那人牙子当时顺带调戏姚玉卿道,边说还边和身旁的那小员交换了一个独属于男人间的那种恶毒且下流的眼神,“可你是官家夫人,你是主她是仆,你有选择,你难道敢买她吗?”
姚玉卿当时并不知道背后的这许多隐秘,可姚玉卿却敏锐感知到了那句话中针对姚玉卿和那女子同时的那份“凌辱”。
姚玉卿是官夫人,他俩本不敢多造次,即使觊觎自己,也只敢含沙射影。哪怕假意逢迎,至少也要毕恭毕敬。
可那女子的身份已经低贱到了尘埃里,那两人便借此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挥洒着那肮脏污秽的小心思。
初入京的姚玉卿从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直面盛京繁华之下的龌蹉。
姚玉卿先是愤怒,然后是强压下情绪后的于心不忍。
那女子绝对比自己还小些,才刚是脆生生嫩秧秧花朵般的年纪,怎么就要被落了定,被这些人编排着裹挟着送入那种命运?
姚玉卿当即瞪向那人牙子吼道:“我买她!”
她甚至当时就已经在心中许下承诺,她定要庇佑住那女子,且迟早要为那女子脱了奴籍。
那人牙子没想到姚玉卿会是如此态度,竟很是惋惜般开口劝道:“这种小狐媚子,你买回去家宅不宁的……”
却因姚玉卿更加坚定的瞪视眼神而把后面的鬼话噎回去了。
那女子自是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当时朝姚玉卿望过来,也是如眼前这般怯生生的惹人怜的眼神。
真好看。被这眼神催发着,姚玉卿飞速让牙行柜台的那两人为自己过流程落票据,将原姓张的这小姑娘直接买进了自己家门。
“叫您小姐还是夫人?”不知从何而来的那些记忆中的另涌来的一段,那女子在随自己归家时曾小心翼翼地朝自己问道。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她的来着?
其实姚玉卿想让她叫自己“姐姐”的,但这称呼到底容易误会,且念及日后行事方便,姚玉卿还是让她叫自己夫人。
“若是叫我姐姐,别人还以为你是我夫君的什么人呢。你是我看上的,就当是我最亲的随行丫鬟,叫我夫人就好。”
可如今,她却叫自己主母,她……
“夫人,您该给我起一个新名。”那女子原名张娣,不是个意蕴好的名字,她和姚玉卿也都不喜欢。
被自己买下后,她也终决定抛去那所有前尘。
姚玉卿没给别人取过名字,问清后知道她虽看起来娇小,但实际只比自己小一岁,且生辰和自己竟是一日,如此有缘,姚玉卿便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以自己的名字为缘,给她起了个“清瑶”的名字。
那是美玉的意思。
姚玉卿总是希望她好的:“……清瑶,你不要听那些人瞎讲,你才不是什么狐媚样子!”
“有我在,你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的!”
“你和我一起学着管家,将来我发迹了,你就是一等功臣,咱俩一起当大富婆!”
“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零零碎碎的记忆并不如初见那幕般能连成完整的画面,但姚玉卿知道,自己对清瑶,确是情真意切的。
可偏是清瑶如今叫自己主母。
不是夫人,不是姐姐……姚玉卿看向如今眼前身着锦绣、明显也颇有几分豪奢身份的清瑶,脑中最终炸开的是这样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沉闷的夏夜。
夫君陆叙昀牵着清瑶的手走向自己,说他要将清瑶纳为贵妾,说清瑶怀了他的孩子。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是妾室会称呼正妻为主母。
且清瑶也和陆叙昀有了孩子。
孩子……姚玉卿此刻极其不愿相信这些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记忆,她垂头,想要寻求些内心安慰般本能地伸手抚向自己的肚子。
却在摸到自己手底平坦到甚至有些凹瘪的小腹后猛地打了个激灵。
恐惧从姚玉卿的心底蔓延开来。
她不可置信地长吸一口气,在没有感受到从胸口连接到五脏六腑的、那种因为怀胎而特有的独特拥堵凝涩压抑不适的感觉后,更加无措。
可她的孩子呢?
姚玉卿午后一觉醒来,似乎失去了她的镯子、“妹妹”、夫君,还有腹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