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狗特务该去干狗特务该干的事了。
许昭那边疏通关系有了进展,翠喜托人递了消息过来,请她今天下班去绣春楼一趟,共同商量事情。
苏念到柴房的时候,许倾如三人还没到,估计是因为课业耽搁了。
这段时间的交往,倾如和郭佑良渐渐走到了一起。想起倾如暗中给她分享两人泛舟吟诗时,脸上甜蜜的微笑,苏念忍不住会心一笑。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她由衷为他们感到高兴。
两情相悦的爱情,是值得祝福的。
苏念在翠喜身边坐下。她望向翠喜,却发现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却不肯松开。
“怎么了?”苏念问。
翠喜摇摇头。
柴房里静静的,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墙头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远处哭。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层薄灰。
苏念只当她仍在为女儿一事惴惴不安,拉住她的手,重重握了握,希望借此给她力量。
翠喜浑身一震,忽然站起来。她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粗瓷茶壶,倒了一杯水。手有些抖,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她又端着茶杯走回来。
“苏小姐。”她把茶杯递过去,“喝口水吧。”
苏念看着那杯水。
粗瓷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底有一圈深色的釉。她抬眼望向翠喜。翠喜的脸离得很近,她的眼睛红着,却没有泪,只是那么惶恐地看着她。
苏念伸手去接。
杯身是温的,贴着她的手心,水汽扑撒在她的脸上。
唇瓣触碰上杯口。
翠喜突地动了。
她一把攥住苏念的手腕,攥得很紧,苏念的手指一松,杯子歪了,水泼出来,洒在了一地。深色的水渍,慢慢地渗下去。
苏念怔愣,她看看那滩水,又望向翠喜。
翠喜依旧攥着她的手腕,手抖得厉害,像急风里的叶子。
“翠喜姐?”
翠喜没说话,只是攥着,攥着,攥得苏念的手腕生疼,脸色苍白得简直像死人。
“走……”嘴唇剧烈颤抖着,那个字终究从喉咙挤出,近乎气声,翠喜顾不上苏念惊异的眼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死命推搡着她,急声催促,“快走!她们要害你!快跑,苏小姐!”
苏念定定望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跑了出去。
老鸨听到动静带着打手跑来,为时已晚,她看着淌泪的翠喜,猜到真相,顿时怒火中烧,脱下脚上的绣花鞋,噼里啪啦地抽打在翠喜的脸上。脸上不比身上更痛,只是更加羞辱人。
“小娼妇,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边打边骂,又挪出几分心神思忖着。
一击不成,必然再生事端。这群学生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闹到警察局,纵使她在那边有关系,强抢良家妇女的罪名也够她喝上一壶的。
她咬着牙,腮肉抖动着,要做就要做彻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看什么?还不赶紧去追?把人捉回来!”
身后两个大汉得了吩咐,立刻大步流星地往外追去。
翠喜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仿若死了。
老鸨嫌恶地又踢了她一脚,这才悻悻地穿上鞋子:“小娼妇,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闹起来。
两个身穿警察制服、带着口罩的警察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来,身后还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楼里的姑娘半拦着半劝阻,叽叽喳喳的。
老鸨脸色一变,朝那个姑娘使了个眼色,笑迎上前,又是偷偷塞钱,又好声好气地打探他们来意。
瘦高个的警察掏出一张防疫证明:“有人举报你们楼里有姑娘得了传染病。”
老鸨自然是连声否认,又要喊姑娘出来招待他们。
另一个警察朝着地上扬扬下巴,冷笑道:“都病成这样了,还嘴硬。如果传染出去了,你们楼里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老鸨被唬住了,只得让他们带走了翠喜。左右人还是她的,等她病好了,还不是得回到楼里。到时候又是她的天下。
那几个白大褂上前,把翠喜架起来,往外走。翠喜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垂着头,两只脚拖在地上,鞋底磨着地,沙沙的。
医院病房,月光透过那两格小窗,在灰色地面缓缓流动着。
翠喜感觉自己的双脚宛如趟在冰冷的河水里,僵僵的,没有一点知觉,简直像死人。死人好,死人妙,死人才不会为虎为伥。
她在最后关头反水,等她出去了,妈妈定然不会放过她。女儿,女儿……她是再也见不到了。还有苏小姐,她这受尽欺凌的一生中为数几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竟然帮着妈妈去害她。苏小姐逃脱了吗?如果没有,她下辈子就算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笔债;如果逃脱了,那再好没有,只是......她也没有脸再见她了。
这世道很坏,她已经没有了指望。
翠喜垂首,尖尖的脚下踩着个鬼影,拉得长长的。黑发乱蓬蓬地遮住脸,她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窗外黑沉沉的,晚钟铛铛铛地敲了七声,远远听见车轮辚辚地碾在石子路上,安静得十分渺茫。又一阵车轮声,伴着金属震动的清脆响声长长地滑过走廊,终于停了下。门外,护士推着治疗车喊了一声:“四十七号床,量体温。”
无人应答。
护士推开房门。
屋内黑洞洞的,一双尖尖的脚,鞋底沾着泥,来回摇荡着。
一声尖叫划破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