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册所载,乃吾旧游。
倘蒙不弃,愿作前程。
——以行奉赠」
明薇明薇......
她的心脏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沉酣的空气拥堵住她的鼻腔,微微张着嘴,长长地吐着气。她捧着那本书,蹲在那里,痴痴惘惘的,简直如同乱梦颠倒。原来……原来竟是这里吗……好半晌,她才回神,环视四周,寂寂的一瞬后,耳边响起哒哒几声,似是穿越时隙而重遇的脚步声,又似只是她的心跳。苏念只觉得处处都焕发了感情,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留恋。
“怎么了?”
她停滞在一页上太久,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怔怔抬眼,去瞧他。
他的眼睛遇到她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就移到了她脚下,轻轻咳了一声。
“这本书,”把书合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能给我吗?”
李涯自然应下,对于他来说,她热衷于看书,比和那群进步学生搅合在一起好多了。那夜之后,他到底还是心生疑窦,去调查了那一女两男的身份。
南开大学的学生,思想进步,有□□言论。
对于此类“职业学生”,保密局列有专门的名单,长期隐蔽监视。饶是他知晓她的清白,掺和进去,不免又是一桩麻烦。双十协定撕毁之后,这群进步学生的抗争性似乎更强了。她一个保密局的翻译,不免被人利用。她真心待人,别人不一定真心待她。
“苏念。”李涯忍不住开口提醒,“绣春楼那地方,人员复杂,不大安全。”
苏念的眼神变了变。
“有什么地方,是你去得,我去不得的?”
“我是去执行公务,不是寻花问柳。”
“那我比你高尚。”
苏念将书抱得更紧了,粗糙微凉的书皮贴在胸前,她却仿若投入了妈妈的怀中,一颗心炽热且剧烈地跳动着。
她自是听说了袁佩林之事,知晓他去是为了保护袁佩林。她一开始确实误会了他。党争固然残酷,别的不论,只为苟延残喘,背刺同伴引致同伴死伤无数之人,得此下场,死有余辜。
李涯脸色变了,他盯了她半晌,方说:“你高尚也罢,我下流也罢。你不要再和那群学生交往了。他们思想活跃,容易惹事。”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
李涯没有否认。
苏念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住他的眼睛:“可我亲眼看见的却不是他们惹是生非。你口中的那群惹事的学生千方百计、绞尽脑汁不过是为了救一对儿身处水火之中的母女。”
“母女?”
“她得了肺痨,被老鸨扔在柴房里等死。那几个学生给她送药送吃的,我帮着凑了点钱。现在她病渐渐好了,老鸨要逼她接客。她不想接,可她没有路走。”
李涯听着,没说话。
“她还有个女儿,五岁,被老鸨藏着。”苏念看着他,“你刚才说的‘人员复杂’,‘惹事’,就是指她们?”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知道你心善。可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能管的。绣春楼有绣春楼的规矩,老鸨有老鸨的门路,你掺和进去,只会惹麻烦。”
苏念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而后收敛起笑意,问:“李队长,你刚才那番话,是关心我,还是怕我惹事连累你?”
李涯被噎了一下,脸色骤变,也站了起来,一种被误解的恼怒涌上心头。她怎么总是如此不知好歹,如果他不在意,他尽管把她铐起来,关进审讯室,严刑拷打。袁佩林出事那天,她出现在绣春楼,较真起来,她也有嫌疑。
女人真是多变。
方才灯下独对,又密切又拘束,从来未有过的情形,现在一言不合,陡然冷脸相对,又仿佛回到了从前,在原地踏步。学生,那群进步学生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他忍不住冷冷嗤笑:“学生的热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什么是值钱的东西?”
李涯勉强按捺住气恼,冷着脸:“苏小姐能耐大,出师未捷身先死,人还未救出,自己先晕倒在街上。如果不是我在路上遇见,不知被谁拾走。”
“比不上李队长鬼鬼祟祟。我一直没来得及请教,我晕倒那天你是如何进的我屋子?”
说罢,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着书就大步往外走。
李涯杵在原地半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手电开关,咔哒咔哒,明亮的光束时而投落在红褐色的地板上,时而消隐得无影无踪,唯有黯淡的月光始终从小窗里冷冷投射进来,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简直衬得他像个小丑,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着。
夜里总是安静的,安静到楼梯间里规则的脚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听着那脚步声渐渐消失,方如梦初醒般取了外套匆匆下楼去。
保密局官员住所遵循官职高低实行差异化配给,但由于都是保密局提供的住所,离得不远,他的寓所离她的宿舍尚有一截子夜路要走。
天彻底暗了下来,张先生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张太太把碗放进水盆里,弯着腰洗碗,水声哗哗的,在静静的屋里听着,格外响。
张先生坐在桌边,点了根烟,这是他近来唯一的消遣了。他抽着烟,看着她洗碗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问。
张太太没回头,只低着头洗碗,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什么,就是想起娘刚才说的话。”
张先生抽了口烟,那烟在嘴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白茫茫的,散在空气里,他问:“娘说什么了?”
张太太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清水里转了一圈:“还不是那套。外交官家的小姐,长得好,有规矩,会洋文。说了一辈子了。”
张先生听出点意思来。他没接话,又抽了口烟。
张太太又说:“我也没说苏小姐怎么着,就是提了一句她长得好。娘又说起从前的事来了。”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
碗架是木头的,用久了,边上都磨得发白了,好在北方没有南方潮湿,至少不会发霉。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声音低沉的,怕被里屋人听见:“娘那话,说得好像苏小姐多上不得台面似的。我瞧着挺好的,文文静静的,见了人也有礼数。李先生看上她,那是人家的眼光。更何况,外交官家又怎么样?北洋政府的官,早不知败落到哪儿去了,不然娘也不会回天津来。现在那位李先生,可是保密局行动队的队长。人家手里有权,有势,给钱也大方。娘那些老黄历,翻出来有什么用?”
张先生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掐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个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满是锈黄的烟渍。
“行了,少说两句。”
张太太不说话了。
她收拾完碗筷,又去收拾灶台。灶台上搁着油盐酱醋,瓶瓶罐罐的,都是旧物,时间长了,裹着一层油腻。她拿抹布擦着,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
里屋偶尔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深井里传上来的。
过了一会儿,张太太忽然“咦”了一声。
张先生过来倒烟灰,无可奈何地问:“又怎么了?”
“那不是苏小姐和李先生吗?”
张先生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水泥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人一前一后安静急促地走着,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无声无息,只是各自归各自地往前走。月光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冷霜,两人表情都冷冷的,底下却又藏着点精神恍惚的模样。
“这是吵架了?”张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两人面面相觑一眼。
“散不了。”张太太语气肯定,又探头往外观察着,“李先生还给人打着手电呢!”
张先生在外头不论,可在家里头一向是很信服自家太太的话。他娶了一位精明有心的太太,耳清目明,一里地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