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望着她关切的目光,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翌日清晨,李涯把崔时叫到办公室。
崔时是行动队的老人,在天津站待了五年,人头熟。李涯刚来不久,对站里的人事还不甚了解。
“翻译室那个苏念。”李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你了解多少?”
崔时愣了一下:“苏念?北平来的,十八岁,燕京肄业,通德文法文。来站里半年多,一直做翻译,平时话不多,活儿干得漂亮。”
李涯点点头:“背景干净?”
“干净。人事科查过,北平有老亲,家里供不起才辍学出来做事。”崔时顿了顿,“队长怎么突然问起她?”
李涯没回答,只是盯着他不放。
崔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一件事……马奎出事之前,交代过我一个活儿。”
“说。”
“他让我盯着余主任。”崔时的声音更低,“余主任之前跟那个翻译苏念走得挺近,有一回还单独把她叫到机要室,待了一刻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怎么来往了。听说是那姑娘没搭理他。马队……马奎说,余主任那个人看着老实,肚子里花花肠子不少。那姑娘长得太漂亮,容易惹事。”
李涯目光微微一动。
“马奎还说过什么?”
崔时摇摇头:“就这些。”
李涯挥了挥手:“出去吧。”
崔时离开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隐约可听见窗外街上的车马声。李涯坐在椅子上,食指关节摩挲着唇瓣,在脑海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马奎盯余则成和苏念;现在马奎死了;那条胡同里,除了马奎的血,还有另一个人的血;胡同里留下的那股香味,和苏念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或者说,马奎就是她杀的。
李涯拿起桌上一叠文件,站起身,走出办公室。翻译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的亮光,亮得晃眼。他伫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苏念抬起头,看见是他,目光微顿。
“李队长?”
她放下笔。
李涯走进去,步子很慢,走至桌边,停下来,垂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比昨天苍白了些,眼底的青痕深了些。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透出来的倦意。她昨天好像没有化妆?
“苏小姐,行动队昨晚缴了一批文件。”他说,“里头有几页德文,站长让我来翻译室找你帮忙看看。”
苏念只远远见过李涯两次,对话却还是第一次。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并不如他这个人那般难以接近。他语调柔和,平淡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脉脉温存的口吻。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她桌上的时候,手在她眼前停了一瞬,很近,近得她微微抬头,就看见他袖口那粒贝母扣子,闪着莹润的光。
苏念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几页信笺,手写的德文,字迹潦草。她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一个德国商人写给天津客户的,谈进口药品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纸递还。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轻轻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李涯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观察着她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连衣裙,脊背挺着,可身子微微向右侧倾斜,像是怕碰到什么。右处腰微微隆起,有一点点不自然的褶皱。那褶皱很浅,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小姐今天脸色不大好。”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再度抬头,迎上他敏锐的目光,微微一笑。
“天热,闷得吃不下饭。”
李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迟迟没有离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于这莫名无声的寂静中,苏念有一种奇妙而又危险的感知,他分明有所保留,找上她绝不可能仅仅为了翻译一事。眼睫微微一颤,她蓦地抬眼觑他,不避不退。
“李队长还有事?”
口气很是冷淡。
李涯脸上的神情较之先前,丝毫没有变化,苏念直觉这只是伪装,隐蔽着他心中怀有的微妙怀疑,试图用这种方式过滤出她心底的忐忑不安。
他在试探什么?她的身份?还是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法租界那边出了点事。”李涯目光沉沉笼罩住她,叫人无处可躲,聊天似的说,“马奎死了。”
苏念微微睁大眼睛。
“马队长?怎么会……”
“被人用枪打死的。”
苏念凝望着他。
李涯将目光从她脸上撇开,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无视她的沉默。
“马奎出事之前,让人盯过两个人。”
苏念脖颈僵直,手指捏紧手下纸张。
李涯霍地俯下身体,一手撑在办公桌上,平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中一个是你。”
苏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动,心底不安,但依旧没有接话。
李涯注视着她,竭力在她眼睛里寻找着什么,可倒映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一无所获。那股熟悉的香气再度充盈鼻端,不是他的幻觉。
他微微蹙眉,温柔而又疑惑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盯你吗?”
仿佛这是一件极为蹊跷的事,令他饱受百思不得其解之苦,因而诚心向她告解。
“我不知道。”苏念身体微微后倾,与之保持一定距离,冷冷道,“李队长如果想知道,应该去问死了的马队长。说实话,我也很奇怪,一个潜伏在站里的□□为什么要调查我。”
她蓦地站起身,绕过他,走至南侧的资料柜,指尖在竖起的书脊上掠过,寻找到一份文件。
李涯直起身体,视线随之缓缓移动。
苏念转过身,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开始下逐客令:“李队长,行动队还有需要翻译的材料吗?下次你可以交给周主任,未禀周主任,我私自接受你的文件,属于越位承差。”
李涯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把信封揣回怀里。
“抱歉,打扰了。”
李涯走到门边,停下来,背影肩膀宽阔。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苏小姐,你用的什么香水?”
苏念微微怔住。
他似乎并未指望她的回复,转瞬即继续往廊道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念沉默,盯着门口许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背脊在发凉。
“马奎出事之前,让人盯过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
他为什么告诉她这些?是迷惑?抑或试探?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一个是她,另一个又是谁?
苏念意识到,这个新来的行动队队长,很危险。
从昨晚乃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产生一种不安和虚无感,仿佛笼罩在淡淡的云翳里。回想细节,腰侧的枪伤是唯一破绽,必须藏好。
李涯探究的目光依旧闪烁在她脑海中,苏念手指微微发颤,将文件重新塞回柜中,眼底翻涌着什么,涌上来,又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