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的时候,翻译室主主任周朴庵把她叫了过去。
周朴庵是天津本地人,在站里十几年了,从不上蹿下跳,从不站队,人人都说他是老好人。
“苏念,明天上午美方有一批会谈记录要取回来,翻译室得有人去一趟利顺德等着。别人我都不放心,你外语好,人也稳重。你明天上午过去,等美方那边的人把材料给你。”
苏念点头应下:“好。”
周朴庵顿了顿,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利顺德那边人多眼杂,别着急,慢慢等。拿到材料,估计时间也晚了,不用再回局里了,第二天来交给机要室就行了。”
苏念又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她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动了动。明天......正好是母亲回南京的日子。她犹豫了一瞬,便收拾了东西,往利顺德去。
她想陪母亲一晚。
利顺德302号房,
苏明薇换了牙白丝绸睡衣,坐在梳妆镜前,卸下耳坠,又缓缓拆着头发。手推波的波浪一缕一缕散开,乌发似云雾,落在肩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是那样明艳,只是眉眼间有一点倦,淡淡的。
苏念趴在床上,翻看着母亲带来的德文书。书页泛着淡淡的墨香,是旧书特有的味道。
她时不时抬起头,看母亲窈窕的背影。那脊背挺得直直的,拆头发的动作慢慢的,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背影也是如此的。
那时母亲每天晚上总会来到她的卧室,为她讲几个睡前故事。她还小,躺在被窝里,闻着她身上泛着淡淡苦味的栀子香,微微的凉,说不太清。
昏昏入睡之际,额上隐隐传来柔软的触感——是母亲的嘴唇,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她便甜甜地进入梦乡。
母亲是喜静的,不好交际,在家往往在书房就能呆上一整天。
五岁那年,她从邻家玩了回来,满头汗,一路小跑奔向书房找母亲。母亲正伏案书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容颜一如既往的明艳动人,但那双眼像一潭静静的深水。
“妈妈!”
她喊了一声,像头小牛犊似的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温暖而柔软。她撒了会娇,又一骨碌爬上母亲的膝头,好奇地去看桌上的东西——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散发着墨香。
她问那是什么,母亲说那是德文。
从此,她对德文的好奇一发不可收拾。
她对语言的热爱,现在想来,也是源于此。
“妈妈!”
苏念忍不住喊了一声。
苏明薇转过身来。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肌肤莹白似珍珠,泛着淡淡的柔光,朱唇不点而赤。那眉眼,那轮廓,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苏念望着她。
两张相仿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远看叫人难以分辨,可是凑近了,便轻易地发觉其中差别。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叫叫你。”
苏念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苏明薇梳完头,熄了灯,躺上床。
灯熄了,窗帘透进来一点街灯的昏黄,落在被子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苏念侧躺着,看着母亲的侧影。那轮廓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可在暗里,又像是另一个人。
苏明薇翻过身,面对她,微微支起身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像怕碰坏了什么。她问:“念念,你有心事?”
“妈妈。”苏念轻轻叫了一声。
“嗯?”
“妈妈。”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梦,“你以前有没有……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明薇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苏念有点失望。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以为女儿还惦记着那个叫云泽的男孩子。
她慢慢道,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念念,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心里的一点动心,当成很重很重的东西。其实那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她顿了顿,又道,“真正好的爱情,是两个人站在一起,都往高处去。不是一个人往下坠,另一个人也跟着往下坠。”
苏念微微一怔,知道母亲是误解了。
关于云泽,她从未对他动过心。他甚至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了,只记得高而瘦的个子,喜欢穿白衬衫。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最后吐露的那些满怀恶意的刻薄话语。
“你真以为你是中将的女儿吗?”
“你不过是一个生父不明的野种罢了!”
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他追求不得的恶语。直到有一日,她在书房的一个旧匣子里翻到了一张母亲的结婚照。
不是和父亲的。
是一个叫周牧之的男人。
至此,由云泽引起的事端,如锥子一般刺入她的心中。恰逢当时她在同学们组织的舞台剧中担任了女主角,是一出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却因题材敏感,一向疼爱她的父亲头一次训诫了她。
她藉此机会来到天津。
他们却以为她是因为他出手阻断那段感情的缘故。她无法解释。如果解释,就失去了继续待在天津的理由。
“妈妈,那你和……”苏念感到喉咙一阵酸楚,那酸楚涌上来,堵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爸爸呢。你也不喜欢爸爸吗?”
苏明薇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她的手从苏念额前滑下来,滑到枕头上,不动了。
苏念紧紧握住那只手,紧得像怕她跑了。
苏明薇垂下眼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见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轻轻的。她声音幽幽的:“这世上的事和人往往都是不彻底的。念念,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
苏念心底蓦地一颤,她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紧了一紧,像也在怕什么。
“我知道你有心事。”苏明薇语调柔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
苏念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明薇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轻拥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意识渐渐迷离,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哼了一支曲子,从遥远的童年传来,是支法文童谣,调子柔软,化在静静的夜色里
苏念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明薇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了外间的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街灯的光,昏黄黄的,落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杨立仁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雪茄按灭在窗台上。
苏明薇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窗外,天津城已陷入沉睡,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闪闪烁烁的,似灭未灭。利顺德安静得很,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橐橐的,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睡着了?”杨立仁问。
苏明薇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许多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总是比话多,已成习惯。
过了很久,杨立仁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深井底下浮上来:“当年在天津,也是在这间房。”
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暗里,他的眼睛在这明暗交界处亮得触目,亮得刺眼,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许多年,终于汹涌而出。
“现在......”杨立仁顿了顿,那压在心底许久终于从舌根底下滚了出来,“我想问你,那个答案。”
苏明薇怔了一下,往事涌上来,潮水似的。民国十七年,周牧之调来天津,她跟随而来,只以为从今以后两人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能安稳度日。
不料,几个月后,他突然出现,让人把她带到这里。
她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也是这样俯瞰着窗外的天津城。他说了一句话,她没回头,只是流着眼泪说。
“我不会爱上你。”
她仍旧记得那天的阳光、那天的风,自己说这话时的决绝,心化成一块顽石,一沉再底,直至触底,再也浮不起来。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的?
“我知道。”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语调平稳,却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如今回想,那竟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窗外,隔着一条街,海河漆黑的水面沐浴在月光下,斑驳粼粼,泛着鲜丽多变的色彩,物是人非,人影早已绝迹。苏明薇怔怔的,长久未语,脚踩在玫瑰红花卉羊毛地毯上,软塌塌的,像踩在一滩粘稠的水里,稍有不慎,就会沉底。
两人久久伫立窗边,夜风徐徐鼓动窗帘,带进来一丝凉意,谁也没有说话。他望着她,等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