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喜姐,我哥要忙读书会的事,没有空来,不过,他特地让我跟你问好。我们今天来看你了带了新朋友过来。你之前说过很想见她的。这就是我们之前说起的苏小姐,她给我们的药钱。”
许倾如侧脸,望向苏念站的方向。
翠喜的眼睛顺势转向苏念,望了她一会儿:“咳咳咳……谢谢你,苏小姐。”
苏念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见过死人,可没见过这样活着的死人。活着,比死还难受。
翠喜的人生,仿佛都装在这间简陋的柴房里。未来一目了然,她只能强迫麻木不堪地承受。
这样剧烈的痛苦猝不及防地挨近苏念眼底,历历可见,无尽放大,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她被保护得太好,从前的生活是被修饰精致的童话,阻隔住她,而在这一刻,一把锋利的刀突地划来,芸芸众生的另一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
现实骤然被矫正,就如囫囵吞了颗枣一般,她噎哽在喉,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苏念微微垂首。
视线里,那涧石蓝绸缎裙摆微微漾着,露出一小截黑亮的皮鞋。再往上,是她的手,雪白光滑,指尖纤纤,闪着粉嫩光泽,这分明是一双从不沾阳春水的手。
手腕上的钻石手链璀璨流溢。
是她十五岁时,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她想起杨公馆,有花园,有佣人,有礼物,洋娃娃、巧克力、花裙子,堆了满满一屋子。她读书的学校,最好的那种,同学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从小到大,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与翠喜栖身的这间柴房有着天壤之别。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的人,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苏念忽然走上前,蹲下来,握住了翠喜的手。
许倾如给翠喜喂水喂药,郭佑良在旁边收拾。
苏念看着翠喜喝一口水要歇三回,像咽的不是水,而是刀子,她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红艳艳的,是这灰暗屋子的唯一色彩。她躺在那堆破棉被上,吃力地喘息,眼睛却一直看着窗户外头那一点点光。
“她想看看太阳,”郭佑良轻声说,“可动不了。”
许倾如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新买的药,交给翠喜,教她怎么吃。
翠喜听着,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她在胡同里站了很久,扶着墙,大口喘气。环顾四周,胡同狭窄,两面的墙很高,把天挤成一条细缝,缝里的一点光,灰蒙蒙地照在她脸上。街上人不多,有黄包车拉着客人经过,车夫吆喝一声,悠长苍老。
苏念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他们分隔开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事,那些猜疑,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夜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有什么资格感伤?
她过的日子,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一片寂静中,她徐徐而行,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胡同口有人在说话。她没在意,继续走。
“苏小姐?”
有人叫住她。
苏念停住脚步,抬起头,看见邻居张太太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篮子菜,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疑惑。
“张太太。”
苏念点点头,想走过去。
张太太却往她跟前凑了凑,上下打量她一眼:“苏小姐,您这是……我刚才看见您穿着旗袍回家,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一身?”
苏念微微一怔。
张太太继续道:“怎么,又出来了?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蓦地往胡同口看去。
胡同口那边,停着一辆乌亮的别克轿车。车子熄着火,安安静静地停着。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