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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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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蓦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申报》,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社会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的一块,登着一则启事。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可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离婚启事:

周牧之苏明薇于民国十五年,凭媒说合,正月二十七日结婚。近年夫妻意见不合……双方无条件甘愿脱离夫妻关系,日后男婚女嫁两不相干,恐口难凭,特登报声明为据。

周牧之 苏明薇启]

手颤了颤,眼珠子发酸,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又往下翻,翻到另一份。

[我俩承厉冰雪先生介绍谨订于十月二十日在上海登记结婚。特殊时期,一切从简,特此敬告诸亲友……]

再多的就已经看不下去了,苏念盯着那三行字,盯了很久。

她出生于民国十七年十月一日。

苏念的手指攥着那张报纸,指节泛白,攥得那张发黄的纸簌簌响。

郭佑良凑过来,看了一眼,又识趣地移开目光。许倾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大爷靠在藤椅上,眼皮沉沉阖着,像是睡着了。

苏念把那两份报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许昭小声问:“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念摇摇头,在陆大爷身边放下购置报纸的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那弧度像一把刀,锋利、单薄。

她推门而出。巷子里很暗,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前面,步子有些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许倾如追上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那手又暖又软。

“苏小姐,”她低声说,声音像怕惊着谁,“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去那边坐坐?”

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块石头,磨得光溜溜的。

她点点头。

四个人在树下坐下。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吹在身上,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有一种凄深的伤惨。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叫一会儿又停了。巷子里有灯,稀稀的几点,照不了多远,只在她们身边投下些许黯淡的光。

许倾如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递给苏念一块,自己剥了一块。许昭和郭佑良在旁边站着,没有坐,像两个卫兵。

“苏小姐。”许昭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找那些报纸做什么。可你脸色不太好,吃点甜的,会舒服些。”

苏念看着手里的糖。

甜的。

她想起小时候,他给她买糖葫芦。红红的,亮亮的,裹着透明的糖壳,咬一口,酸酸甜甜,糖壳在嘴里嘎嘣响。她吃得满嘴都是,红的黑的,他就蹲在旁边,掏出手绢给她擦,一边擦一边笑。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父亲。

现在她不知道了。

她又想起母亲窗台上那盏灯,每天都亮着,从黄昏亮到半夜,想起她沉默点灯的模样,背对着窗户,手慢慢擦亮一根火柴,蜡烛火焰向上跃动,金褐色的光,她凉润如雪的侧脸仿佛蒙着雾霭,眼神冷淡而朦胧。他每天都会站在巷口看一会儿,看那盏灯,看窗户上的影子,然后再进门。

苏念从未深思,只觉是独属中国人的内敛,无法直接袒露自己的爱意。她身边的同学好友,她们的父亲往往都纳了姨太太,生上一堆异母孩子,常有阋墙谇帚。她们向她吐露烦恼,未尝没有羡慕她的深意。

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想起那则启事上的字

——“双方无条件甘愿脱离夫妻关系”

甘愿。

母亲是甘愿的吗?

郭佑良在旁边小声跟许昭说话。苏念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绣春楼”“翠喜”“凑钱”几个字眼。

她抬起头。

许倾如看见她抬头,以为她好奇,便说:“我们在说一个姐妹。她病了,没钱看大夫。她在一个地方做事,那地方叫绣春楼。”

苏念微微一怔。绣春楼,她听说过,是妓院。

许昭在旁边补充:“翠喜是绣春楼的……姑娘。她得了肺痨,咳了几个月了。老鸨不管,把她扔在后院一间柴房里,等死。”

郭佑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去看过她几次。她瘦得皮包骨头,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她想出来,可出不来。老鸨说她欠了钱,要还清了才放人。”

苏念问:“欠多少?”

郭佑良摇摇头:“还不清的。她们一辈子都还不清。”

苏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常去看她?”

郭佑良点点头:“我们几个同学,凑了些钱,给她买药。可药太贵了,凑的钱不够。”

许昭在旁边说:“陆大爷也帮忙。他收破烂的时候,收到能用的东西,会给翠喜送去。破棉袄、旧褥子什么的。他说他那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苏念愣了一下:“陆大爷?就是刚才那位?”

郭佑良点头:“他一个人,腿又不好,怪可怜的。我们去看翠喜的时候,也会去看看他。他这人就是面冷心热。”

许昭说:“他年轻时候好像也风光过。有一回喝多了,跟我们说了几句,说他从前也是个人物,后来得罪了人,什么都没了。再问,他就不说了。”

许倾如接道:“他脑子清楚得很,就是腿坏了,嘴也歪了。可他知道的事多,什么旧报纸旧书,问他都知道。所以听你说起要找旧报纸,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苏念默默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老人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让她不舒服。可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心神全被绣春楼那个叫翠喜的女人攥住了。

她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没人管她死活,像一件可有可无的破烂一般被人扔在角落里。

母亲被人带走时,是不是也像翠喜一样,一个人,没人管?那时候母亲才多大?二十二?二十三?抱着刚出生的她,被他带走,登报结婚,成了杨太太。

无人问过她的意愿。

她不敢想她当时会有多么的彷徨与无助。

苏念脸色苍白,突地急促开口:“我身上有些钱,不多。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拿去给那个翠喜看病。”

许倾如三人愣住了。

苏念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这是她这个月的薪水,还剩一些。

许倾如接过来,眼眶红了,红得厉害。

“苏小姐,你……”

苏念摇摇头,没让她说下去。

天更黑了,远处有车驶过,车灯一晃一晃的,照出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巷子的墙上。那瘦长条的影子歪歪斜斜,像几个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取暖。

许昭忽然说:“苏小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们。我们在南开念书,好找。”

苏念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那个绣春楼,在什么地方?”

许昭说了个地址。

苏念记了下来。

相互留下联系方式,在巷口分开。

苏念慢慢地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摸了摸包里的那两张报纸,硬硬的,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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