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
余则成唤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忍着厌恶,回道:“好。”
机要室在二楼东头,把角的一间,门口挂着牌子。余则成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窗户临街,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影里飘。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就这个,第三页,有几行批注。”
苏念接过来看。是法国一家商行的函件,正文是英文,边角有几行手写的法文批注,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她扫了一眼,指给他看:“这是说这批货的成色比上次的差,价钱要重新谈。这是说对方代表的太太喜欢中国的丝绸,问能不能弄两匹好的送去。”
余则成凑过来看,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就看着像谈生意的,没想到还夹着这些。”他笑了笑,“这要是不懂法文,还真不知道人家在打什么主意。”
苏念把文件还给他:“余主任还有别的要问吗?”
“没了,多谢。”余则成接过文件,像是随口一问,“苏小姐法语是在哪儿学的?”
“家里请过先生。”
“北平?”
“是。”
“北平哪家?”
苏念淡淡地瞥他一眼:“余主任调查资料?我的档案上都有。”
余则成一愣,随即尴尬笑了:“职业病,职业病。干我们这行的,见谁都想知道底细。”他把文件收进抽屉,“走吧,我送送你。”
苏念没拒绝。
两人从机要室出来,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余则成停住脚:“苏小姐慢走。”
苏念颔首,下了楼。走出站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还站在楼梯口,正往这边看,见她回头,他点了点头。
她也冷淡地点了点头。
苏念走后,余则成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机要室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过来,是行动队队长马奎,身材健壮魁梧,走路带风,皮鞋敲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敲鼓。
“则成!”马奎老远就喊,“忙什么呢?”
余则成笑笑:“马队长,有事?”
马奎走到跟前,往楼梯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刚才那是谁?新来的那个翻译?”
余则成神色不变:“送份文件。”
“送文件?”马奎拍拍他肩膀,“则成,送文件用得着你亲自送?你那机要室没人了?”
余则成笑笑:“马队长想多了。”
“想多?”马奎哈哈一笑,“则成,我可告诉你,那姑娘可是个香饽饽,站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得抓紧。”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笑着走了。
马奎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嘲讽。他想起刚才手下来报的话“余主任跟那个苏小姐一块儿进的机要室,待了有小一刻钟。”
他心里冷笑。
余则成?那个成天低眉顺眼、不显山不露水的余则成?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他以为他是个什么正经人,闹了半天,跟那些年轻科员也没什么两样。他摇摇头,正准备走,一转身,却看见翠平提着饭盒站在楼梯下。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不太好,手紧紧攥着饭盒。
马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弟妹,这是来给则成送饭?”
翠平没理他,转身就走。
马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笑容更大了。
......
下午,吴公馆的牌局照常。
马太太、陆太太和王太太已经在了,梅姐张罗着茶水。翠平到的时候,牌桌已经支起来了。
“翠平,来,就等你了。”梅姐招呼她坐下。
翠平点点头,在梅姐身边坐下,认真看她们打牌。她尚未掌握精髓,仍在学习中。
马太太先开了腔:“你们听说了没有?陆军那个谁,就是驻防天津的那个,前些日子闹出事来了。”
“什么事?”陆太太凑过去。
马太太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让他太太知道了,打上门去,把那个小公馆砸了个稀巴烂。那小的是个唱戏的,听说长得可好看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陆太太啧啧两声:“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能这么说,”马太太瞥她一眼,“你们家陆处长不就好好的?”
陆太太哼了一声:“他敢。”
翠平听着,没说话。
梅姐也没说话,只是笑。
牌打了几圈,马太太又开了腔:“说起来,那个新来的翻译,就那天来送材料的那个。”
陆太太眼睛一亮:“我记得,那长相,啧啧,难怪站里那些年轻人都疯了。”
“我听我们家老马说……”马太太压低声音,“行动队好几个都惦记着呢。还有档案室那个姓孙的,成天往翻译室跑,跟个苍蝇似的。”
陆太太笑了:“苍蝇?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翠平听着晃了神,心里忽然想起上午在天津站听到的那些话。
“翠平,你说打那张?”梅姐问她。
翠平蓦地回过神,随意指了一张牌,指完了,自己也忘了指的是哪张。
麻将打到天黑才散。
翠平回到家里,余则成还没回来。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厨房里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她也没心思做饭,反正她在梅姐家吃过了,就让他继续饿着吧!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马太太那些话,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胸口疼。
余则成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窗边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翠平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旱烟杆,正抽着。烟雾缭绕里,她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烟雾一缕一缕的,缠缠绕绕的,像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事。
余则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灯绳。
“别开灯。”翠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口气又冷又硬。
余则成的手停在半空,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屋里黑,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看见那一点红光,忽明忽暗的。
“怎么了?”他好声好气地问。
翠平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又吐出来。烟雾在黑暗里散开,粗糙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
余则成等了一会儿,又问:“出什么事了?”
翠平忽然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
余则成一愣:“在站里。”
“在站里?”翠平的声音提高了,尖尖的,刺刺的,“在站里跟谁在一起?”
余则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你听见什么了?”
“那个马奎的话,我都听见了。”翠平把烟杆往桌上一磕,磕得响响的,“余则成,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干什么?”
余则成皱起眉头:“那是站里的翻译,她帮我看了份文件,我送她出来。马奎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文件?”翠平冷笑,那冷笑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光看文件,马奎跟你说那么多话?”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这屋里隔墙有耳。”
“我不管什么隔墙不隔墙!”翠平的嗓门反而更高了,像是豁出去了,“余则成,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来天津,住这么好的房子,穿这么好的衣裳,我还当你真是来干大事的。结果呢?你就是来享福的!现在可好,还学会在外面招蜂引蝶了!”
余则成蓦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身影异常僵直地站立着:“翠平!”
“你别叫我!”翠平也站起来,黑暗中,她的声音在抖,“在我家乡,我的那些兄弟们在山里打游击,吃糠咽菜,提着脑袋干革命。你呢?你在天津住洋房、抽洋烟、跟漂亮姑娘说说笑笑?你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组织吗?”
余则成站在那里,胸口上下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讲。
他只能保持沉默。
翠平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话。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那一声响,震得屋里嗡嗡的。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沉沉。隔壁的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忍不住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照见他的脸,疲惫的,苍白的,不清不白的。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翠平刚才那句话。
“你对得起他们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条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窗外的风扑棱棱地刮进来,吹落了指间的烟灰,似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