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丽君说,“你还没跟人姑娘打交道呢就说人坏话。”
她恨恨的。
“我就不该听爸的嫁给叶成峰这孙子!”她锤了下床,“他是稳定了,上升了,还多生了,硬给我把老二搞没了!”
“你没听爸的啊,”她姐淡定地说,“当时村里那几个就数他家成分最差,爸不干,你非要嫁,说他个子最高,长得最好,脑子也聪明,生的娃肯定也漂亮聪明。”
“……你骗我,”她不信,“我结婚都哪年了,哪儿还有成分啊?”
“他爷爷成分差啊,打成地.主了嘛,他小时候比我们家还穷,几兄弟姊妹就一双凉鞋,谁出门儿谁穿。”
莫丽君记性也很好,“还是开放了,每家借钱才供了他这个大学生出来,那年头的第一个大学生呢。”
莫瑶眨巴眨巴眼,想到那场景,忽然笑了,“那我记得,也还是穷得要死,我求爸给点儿钱,他死活不肯,说要给老二老三读书,妈偷偷给了我点儿。哼,爸偏心,也没读个名堂出来。”
“爸都死多久了,算了,往前看吧,省得晚上又来找你。”
“……”
她无奈了。
莫丽君看看她,“老幺,都这岁数了,别吓自个儿了。我们那会儿哪儿能想到现在啊,你还离了个婚,我也离了个婚。”
她哎一声。
“再说,你非让这孩子听你的,那他让你再找个人陪,你也没听啊。”
她一愣,低下眼,“……都这岁数了还找啥。”
她搓着手上的皱纹,“叶成峰以前还是个人,他妈生他姐第二天,给他奶奶逼去插过秧,记了一辈子,我怀叶行那会儿她就见不得我舒服,也要我去受点儿罪。我不去骂得难听的,还要动手揍我。我是什么脾气,妈都没打过我呢。那会儿憋屈啊,也没房子也没钱,还没分家呢……叶成峰那会儿还是个人,给他妈磕了两个头,就跟我走了。那年那么苦,他忙得哟,还是三顿赶回来,做好饭送床上,好了我不吃,要吃西边儿何麻子家的米线,他骑了四十分钟跑去装了一饭盒回来,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还吃什么呀……”
听莫丽君笑,她讪讪地,“……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也就跟你说说,那小子不耐烦听。那年那事儿他也得记一辈子。其实他小时候可喜欢他爸了,有时候我说了不听,还得他爸来……哎,是这孙子不争气,给他把心割碎了,他就给他恨上了。”
她姐摸了摸她脑袋,“那不还向着你,你没看他后面见着爸,板着脸都不叫人,给爸气的,要不是红包包得厚,得给他几拐。”
莫瑶好笑。
“这牛脾气也不知道随谁,顺着毛还能好好说话,逆了就要掀桌子,谁都别好过。”
她姐看她一眼,她立刻说:“我也没到这地步啊。”
莫言又打来电话,莫丽君说了几句,莫瑶依旧不想理他。
姐妹俩默了默。
莫丽君问,“这孩子今年才三十一吧?”
她点头,“就这几天了。”
“那才哪儿到哪儿,日子长着呢。”
她缓缓嗯了声,依旧是个挺无奈的嗯。
“你再想想那几年,成天要死不活的,就光加班儿,也没个人陪着,你不也没办法?这回回来精神头就不一样了吧?”
她刚被迫接受的脸上突然闪过异样。
“什么都往开了想,”她姐拍拍她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晚上视频时莫言趴在被子里耷拉着眼,没说疯话,纪凡居然有点儿不习惯。
“你被公安打了?”
“……没有。”
“被检察院的翻白眼了?”
“也没有。”
“那你干嘛?”
“看你。”
纪凡问,“你这么蔫儿干嘛?”
他摇头,“想快点儿回去。”
“就后天你也忍不了?”他顿时感到浪费了表情,很嫌弃,“节制些吧,数量有限。”
“……”
他都没劲儿反驳自己在这家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叹了口气。
“说也不能说?”他说,“好吧,不说了。”
莫言摇头,“不是,我后天回不来,得再过一两天。”
纪凡意外,“又有工作?”
他含糊地,“有点儿事,你记得好好吃饭,回来我们去玩儿,昂。”
纪凡哦一声,“一天还是两天?”
“争取一天,”发现他难得多问,他又问,“有事儿?”
“没有。你忙你的吧。”
虽然他大姨再次表明情况稳定,叫他该怎么怎么,一结束工作,他就还是买票飞了回去。
不是不相信他大姨,他和莫瑶相依为命多年,不亲眼看她跟他说句话,他还是不能安心。
三月中了,C城步入了短暂的春天,气象变化万千,像要下雷雨。
门上对联还是过年那副,想到J城纪凡写的那副,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总有这一天,攻克他妈比纪凡容易,毕竟她不能真丢了他。
想她有气,他没敢让她来开门,幸好不管去哪儿出差他都会带着钥匙。
门开的同时一道闪电劈过,他叫了声妈,没人应。
他记得莫丽君说过这两天就不去麻将楼了,就待家里,就找了一圈。
房间一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莫瑶的被窝叠得很整齐,旁边放着他买回来的衣服。
去哪儿了?他坐在客厅给她们依次打了个电话,都没接。
坐下来看着屋子,他忽然有些忐忑。
客厅的麻将机子像收场好久了。平时茶几上天天有水果,有零嘴儿,这会儿也没见。
卧室衣柜春装少了好几件。鞋柜少了几双鞋。浴室她的毛巾、牙刷全不见……
身份证也不见了!
轰地一个雷——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妈可能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