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是我让你明天跟我回C城,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出去,会不会好好晒太阳?”
“……嗯。”
“以后有事都会跟我说吗?”
“什么事?”
“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危险的事,伤心难过的事,不能理解的事,需要帮助的事,和我有关的无关的……”
“太多了吧?”他听不下去了。
“……”
“看情况吧。”他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机场,莫言特意选了相近的起飞时间,只是目的地不同,航站楼间还有些距离。
淡淡的雾霾让阳光有些脏,莫言想拽他手,纪凡瞥了眼出租车司机,给他撇开了。
车开到一半手机来了几条信息,蒋舟还打了个电话,“在家吗,想好没,跟我回L省去?”
莫言瞥过来。
“不回。”他按了两下音量键。
“真跟你纯友谊回家啊?”
“……”
纪凡说去X岛,为了表示去得很纯洁,强调是自己。
“诶我来找你。”那头立刻说。
“……”
“反正我也无聊,初二我就闪人,咱去海底抓鱼去。”
他说一不二地表示只想一个人晒晒太阳,蒋舟哼哼两声,“好吧,注意防晒……新年快乐啊同志。”
挂电话莫言已经扭头看向了窗外。
虽然处理过了,他眼睛还是有些肿。纪凡期待他到家时消掉一些,不然莫瑶可能会以为他被欺负了。
想到莫瑶他略感不安,意识到人没有办法考虑太多,昨晚的某些时刻他就完全把她忘记了。
或许更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做的对不对,当下问了句,“你是不是在诅咒我?”
他摇头,“我永远也不会诅咒你了。”
“……”他又问,“那你回去怎么过?”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叶行嘴里说不诅咒、脸上却浮现出在默默诅咒他的模样时,只要问他待会儿去干嘛、吃饭了吗,他就能绷不住笑,瞬间给他变出接下来这么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他突然地吻了他的心脏,他也决定再像神父那样吻吻他的额头。
“其实也没什么,本来回去要先帮我妈拆洗窗帘打扫卫生,我腿这样不行了,叫我表弟他们来吧。我就去超市买点儿菜,晚上做顿饭——要做八个菜,她每年除夕都要打麻将,只喜欢这个数字,然后陪我侄子侄女儿去放烟花,买点儿东西,再就是到处发压岁……你手机呢?”
纪凡犹豫了下递给他,莫言示意他解锁,他又犹豫了一秒,勉强给他解了。
看他打开微信,他动了动,按捺住一把抢过来的欲望,好奇他到底要干嘛。
莫言却只是点到了他自己,看到昨天没被接收也忘了退回的转账,还没过期,刷刷刷全点了。
纪凡啧了一声,他说,“卡在包里,这是零花钱,不管你需不需要,你就是放着我也安心点儿。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买给自己,送礼物,有人抢劫也给他,千万不要因为缺钱有损失。”
“……”
“晚上等我给你发压岁钱,你也要给我发啊!”他又说。
“……哦。”
完成了这桩事,他还给他,继续说正题:“明天,早上要吃汤圆儿,哼,我妈大概率要去爬山,我也不去了,等你起床打视频。上午去拜年,我舅我姨,我姑我伯,我爷爷……他以前来过我家你记得吧,还活着,他这个人就是古板,别的比我外公还正常点儿,所以还是得拜拜,跟叶成峰错开时间就行了。下午三四点就得开去我二姨家,她还在老家,因为初二一大早得去给我外公外婆上坟,晚上就住她家了,上完坟中午在她家吃饭,她做的饭巨好吃,我妈都不能跟她比,以后带你回去吃……下午开回来,得去趟赵其家,他老婆怀孕了,夏天碰到你那会儿,我就是回去参加他们婚礼……对了,我碰到你前一天,你去过滨江路新开的XX酒店吗?”
纪凡本来像在听唐僧念经,满脑子发晕,忽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莫言随口的“对了”因为这个回答变得很呆。
那天他和司机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进市区,司机突然说有个老朋友在XX酒店嫁女儿,之前他有过远程祝福,因为这个意外到了C城,还是想去打个招呼。
哪有开着救护车、抱着遗照去婚礼的?他说自己直接去机场。司机却执意要和他一起。那个朋友也不在意,两个老朋友就在酒店聊了会儿天。
他没什么事干,坐在走廊发呆,中途去了趟卫生间,路过了很多婚宴厅,有很多喜庆的音乐和坚定的誓言,但他没在意。
他简短说完,半晌,莫言回过神来,“原来我没看错。”
“什么?”
他讲起当伴郎的那天。
他没有在意婚礼,也就没有注意到赵其这个老同学的名字,是因为当时他满脑子都是痛苦吧。
他还是握住他的手,“为什么又多停了一天?”
纪凡又一愣,他问,“为什么?”
“……去了一趟斗南。”
莫言“啊”地一声,紧接着又“啊”了一声。
“没别的意……”
他笑了,“嗯。”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他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新的一年来了,他再也不要回望痛苦,继续说:“然后,李岩今年回来太多趟了,得元宵才回来,我去给他爸也拜个年吧。初二晚上请我大姨她们过来吃饭,吃完饭去江边走走,我表妹……”
“……”
纪凡多次想开口打断,看他掰着手指头流畅地数,仿佛这些事在心里憋了好多天了,不说出来他会疯,也忍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这也是后来他为什么很少问他去干嘛的原因之一。
但很离奇地,在海岛的那些天,起床,喝水,吃饭,晒太阳,喝酒,睡觉,看烟花,他偶尔会想到叶行的这些小学生日记,就像他在旁边开了扇任意门,一打开就能看到他在干什么。
这时候,他只是无声地听了很久,而后终于到达这一年的终点站——他们先停在了莫言的航站楼,纪凡行李少,表示可以先送拄拐的他去托运,但托完莫言也不肯进去,让他再留五分钟,陪他抽根烟。
又是这个机场,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莫言转过来看他,目光有几分窘迫。纪凡有些好笑。
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一想起你就膈应”,“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但什么也没说,一根烟抽完,他说,“好……”忽然莫言朝他张开双臂。
是个没有防备的熊抱,他一瞬间绷直了,只记得抬起手免得烫到他,而后迅速、大力地推开人。
莫言趔趄了一步,恶作剧似的笑了笑,“新年快乐,我爱你!”
“……”
脸让心脏都热了那么一秒,纪凡迅疾瞥了眼四周。
这片是吸烟区,男的很多,他没压低的声音一下就招来了目光。可也许是他说得很坦荡,也许人们在劳苦的一年后本就急着回家而无暇在意,又也许在二十一世纪走了快五分之一的年头,两个男人的关系本就不会再引起过多的揣测和恶意,那目光只比看一对俊美的男女多停留了那么几秒钟而已。
“好了,明年见,”他递来行李袋,“快走,往前走。”
“你不走?”
“我看着你走。”
纪凡看他,他又催促,他就走了,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他突然扭过头。
莫言还杵在数米外没动。
在这一年最后一天的上午的阳光里,那个长长的影子始终看着他,终于又像一棵健康的树,再度满身阳光,含糊而耀眼地、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纪凡,往前走,再往前走!”
“……”
“再见,明年见!”
“……”
“明年见!我——爱——你!”
太傻了。
但是,明年见。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初徐行,后稍快,快到门边,不知怎么小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