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了他,以一个曲折的姿势半躺着,对着那道半黑的影子,“我不是谁,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个白痴,蠢货……”
“你就是白痴,蠢货,”他扭曲地骑在他身上,被打断的梦境到此时手被拉开让他愤怒,放开力道给了他两巴掌,“你反复无常,为了自己舒服,一定要把我剩的那点儿舒服折磨光?你以为我会感谢你?你滚!”
他虽然很瘦,毕竟也有180.12cm,骨架压身上也有一百多斤,巴掌和拳头毫不留情,脸上很快火辣辣的,嘴里多了血的味道。
他终于见识到他的暴力,比先前还要凶猛,但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活,仿佛他不是在用拳头揍他而是在激烈地亲吻他。
他迎面而上,空出的手沿着他胳膊摸下去,“那你呢?你又是谁?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会感谢你?我不会,我会恨你,我会恨死你……你是个傻子,这么多年也还是个傻子,你会先把我弄疯,先把我弄死——”
猛地,他闷哼一声。
随后当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扔得远远的,血又流了下来。
纪凡溺水似的大口喘息。
莫言舔了舔血,握住他手腕。
那里还是戴着旧表,一碰到被烧翻的表皮纪凡就狠狠甩开了,他笑了。
“现在你没有秘密了。我不会要求你爱我,但是你记住,下次你弄掉多少血,我就弄多少……我说到做到。”
好半天,屋里没有别的动静。
只是凑得很近的、紧致的呼吸逐渐远了,像是浪潮褪去,空旷地充斥在整个屋子里,像那天他被割了手很疼似的。
“你走吧。”纪凡疲惫地开口。
好像刚才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又可以好好说话了。
但他除了坐直了并没动,只是想动嘴皮子命令他走,他没有力气了。
“我不想走。”他说。
“你走,”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知道就知道了,我没有发疯,那种事也不会再干了,你还想怎么样?”
莫言试图看他,但什么也看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为什么,十几年前的事了。”
“夏天的呢?”
“没什么好说的。”
“你太在乎我了,怕我知道了难过。”
“别胡说,”纪凡严厉地说,“我真的不喜欢男的。”
“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人道主义在乎,男的女的都一样。”
“……”
“还疼吗?”他再次拽住他手腕,手指想从表带里钻进去。
纪凡不给他钻,撒开手,“别矫情。”
莫言也没了力气一般让他撒开了,很想摸他大腿但不敢,就瘫在身侧,“你应该告诉我的。”
纪凡没说话。
尾椎骨卡在硬地板上,身上还有一百多斤,前后夹击硌得莫言很不舒服,但他不想动。
要不就睡在地上吧?他突发奇想。
被子都掉下来了,直接睡地上好了,他扯了扯被子,这么一动,纪凡就意识到了,撑着地要站起来,他连忙又把他拉住。
“赶紧起来。”
“我有事想问你。”
“赶紧。”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又怕害得他一整晚都没法睡觉。
他只是不想他起来而已。
想了想说,“我想跟你睡,可以吗?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发誓什么都不会干。”
“不行,”纪凡坚决地挪开了,“你三十了不是小时候。”
好无情,他退而求次,“那我睡外面。”
“不行。”
“为什么?”
“没地方给你睡,你先回家去,有事明天再说。”
“我不回去,我就睡地上,我不想离开你。”
“……”
他再次出尔反尔、没脸没皮,纪凡生气了,“快滚。”
“那我想看一下你。”
“不行。”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不准继续耍赖,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啪。
床头灯亮得纪凡脑子一空,但又“啪”地迅速黑了。
“……”
纪凡张嘴,啪——黄光再次尖锐地亮了一秒,又“啪”地黑了。
“……”
黑暗中莫言得逞地笑了,“看了两下。”
突然,纪凡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出去。”
他就坐在他旁边,黑暗把他声音绷紧了,他似乎很紧张、害怕,莫言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快出去,不许开灯。”他命令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有完没……”
啪。
“那我要再看一分……”
灯刚亮,纪凡横扑过去,啪,灭了。
这个很主动扑来的动作让莫言下意识把他搂住了,还未被消解的崩溃、疲倦和些许逗弄也变成了极致的紧张。
意识到他居然没挣脱他的怀抱,反而试图把灯座藏起来,他下意识伸手盖上去,紧张得声都颤抖起来,“你是不是又……”
“松开!”
十根手指在灯座上激烈地打了一场架,终于他的力气更不容反抗,啪——
黄光细浪般温和舒展。
满屋凌乱,他们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斜着,面对着面,左手叠着右手,朝着同一个方向。
仿佛一幅试图触摸圣母的名画。
莫言浮肿的眼睛从他脸颊慢速过渡到身上,缓慢地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