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有人天生就爱说话,我天生就不爱说话?
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又为什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翻来覆去,狗也跟着叹了口气,继而呜咽一声,他又说,“不许出声。”
还是有哪儿不对。
譬如语气,好像比前些天消沉,几乎伤感,前几天还死性不改,说一套做一套,刚才像是真下了决心。
他睡不着,久违地刷了刷朋友圈。
莫律师的朋友圈最新还停留在一个月前,毒.品案辩护思路座谈会。
再往前是转发了两条最新司法解释,再之前他看过,也都是案件进展和活动。他的工作干得挺不错,远不如生活神经。
他退出来,又刷了刷节日各地人员大交换。
就像被丢进成千上万人中挤了一轮,正准备退出来,瞥到丁一发了组烟花。
两小时前,烟花、热带植物、沙滩和啤酒,配文【跟着老板有肉吃】。
他放大了其中一张角落,找到了戴着墨镜的江律师,又跟着她的赞点进去,大同小异:【终于团建了嘎嘎嘎嘎嘎嘎嘎】
哦。大概聚会又喝多了。
退出来,刚要放下手机,又进来一条信息:【晚安】
“……”纪凡趁机编辑:【我会找别人说话,管好你自己】
对方迅速输入,输入,一直输入,最后回了两个绿色小人张开双臂。
“……”
反复无常,神经病。
「立刻就能走,为什么要等这学期结束?」
「你需要时间适应教学,十几天很宝贵。那是他读过的学校,你想输?」
「那还等什么?哪个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你不会不知道分寸吧?」
「你已经十七岁了,等上了J大,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那么虚假,像是太阳消失黑夜将来时,灰蒙蒙的不知去处。
突然有只手拉来,突然就开始跑,一直跑,跑下教学楼,跑出学校,跑进了一个更黑的房间。
那么真实,心肺也给跑得很冷很疼,还出了汗。
风雪夜里那小小的房间显得不堪一击,关了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有人。
皮肤从没和人碰得那么紧过,一碰就起了疙瘩……
「我爱你……」
烟花轰轰轰轰炸了起来。睁开眼,天就亮了。
太阳很好,纪凡脸很臭,狗和窦红书都察觉到了。前者在他腿边狂甩尾巴,后者问,“谁惹你啦?”
“我自己,”他想了想,“老师,我也必须专注我自己,以后您什么都不要跟他说了,好不好。”
是个命令,只是对恩师口吻温和。
窦红书有些可惜,“不找他说话?”
“嗯。”
“还有更好的?”
不是非要找人说话,他说,“待会儿我有事,让陶婶来陪您行吗。”
回去路上他刷了刷租房信息,又迅速约看。
万恶的资本主义,三千块在附近只能租现在四分之一的面积,楼道破旧、逼仄,室内公用马桶边残留着未知水渍,隔着墙,一队情侣正在热火朝天地吵架。
“附近没有这么好的房子了!”中介睁着眼睛说瞎话,“地铁近,商场也近,楼下就是便利店,菜市场……您要不满意,附近再看几套也行,就是这价钱能租到这房子,很难得了!”
连看了几家,雄心壮志受了挫,夹着悔。
当初要是没卖掉房子,现在他也有八位数不动产了。
算了,又不是他的。
他关掉存款、账单,环顾宿舍,第一次感到这已算得金窝。满室金红绚烂,今天的夕阳就像是新年的战旗。
对,不是他的错,是离谱房价的错,是逼他去看房子的人的错。
他专注自己了,是他反复无常,是他自己说的,他越大度,他越理所当然。是他自己说的,忘掉也没什么。
如果大度的代价是再犯糊涂,那他理应小气。
“你听好了,以后不能来我家了,”电话一接通他就说,“不管老师跟你说了什么,我俩的事已经一笔勾销了,我的事自己解决。你继续这样我很困扰,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我的意愿做事。”
这不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头一次那边没接话,只有很急促的呼吸。
从来没听见过这样古怪的呼吸,像是野兽。
纪凡一怔,想歪了,“……我打扰你了?”
“我……”
那声音又像刚浮上水面,“我……”
他想起了朋友圈的沙滩,“你在游泳?”
“……我……”像一条濒死的狗。
他稍微坐直了,“你溺水了?莫律师,你怎么了?”
“我……”
纪凡一愣。
听清楚了。
不用搬家了。
是说“我真恨你”,“我真后悔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