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红的,金的,紫的,一束比一束高,一束比一束大,你那儿放了吗?”
对面像咬了牙,“你是不是有病?”
莫言笑了笑,“可能是吧。”
“挂……”
“你记得十三年前的今天吗?”他又问。
那边没了声。
他支肘靠在栏杆上,雨水浸透了袖子,天上烟花还持续着,游轮上站着不少人,“忘了吗,每年这天,我都会想起来。”
那边没挂。
“之前有多高兴,那天之后就有多失望,”他看着更远的江对岸,“有好几年我都很恨你,什么愚蠢,幼稚,内疚,失望,不值得,全让你说中了,不,不只几年,到再遇见都一样,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给我好大一个希望,又在同一天给我戳破,还给我石皮处了。”
“你给我闭……”
“可是时间比你更残忍,长大了,连恨都需要时间。”
他喃喃着,“后来找不到你,怎么都找不到,我就觉得有这一天也挺好的,我也给你石皮处了嘛,一辈子三万天,这天怎么也不一样一点儿吧,你记得就够……”
“你还说!”
“但是现在,”他顿了下,“纪凡,我情愿。”
他忽然发誓般的语气,对面又停了。
“不,”他又摇头,“我竟然还是很高兴你记得我,我是不是不可救药?”
“你怎么了?”他忽然问。
“没什么,”他闭上眼,“我就是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
“……”
“我没有那么愚蠢、幼稚就好了,我没有害你就好了。机场那天,我要是好好说话就好了。你生日那天,我也来给你庆祝一下就好……”
“你怎么了?”他又问。
他笑了笑,“新年感悟,新的一年了,你快乐吗?”
“……”
“不管怎么样也快乐一点儿吧,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祝你新年快乐,永远都快乐。”
“……”
“以后你就是想忘记我,也不算违约……我允许你骗我了。”
莫名其妙又挂了电话,纪凡有些懵。
窦红书提早让女儿带孙女旅游去了,家里只有司机、保姆和狗,吃完饭,她给两口子放了假,非要他住一晚,他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家,就答应了。
才十二点,他睡不着。
平时他很少抱着手机,但郊外很安静,今晚月亮出奇的亮,他就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就撞见发神经了。
又怎么了?新年感悟?十三年前的今天……
轰——
耳边又响起了烟花炸裂的声音,黑窗外五彩缤纷,地面覆着薄雪。
“我爱你……”
他手心一凉,低下眼,原来是被七月舔了,他搡开它,“过去。”
没事儿瞎感悟什么?
这么神经的事,他再也不会干。
“活得不耐烦了又抽。”身后响起声音。
窦红书来了,纪凡灭了烟,“您不是睡了吗?”
“你还骗我睡了呢。”
他起身给她拉椅子垫坐垫,“没睡着。”
“是没睡着,”她坐下了才说,“跟人打跨年电话呢,叽叽咕咕的,哄小姑娘啊?”
“没有。”
“不是小姑娘,男生啊?”
“怎么可能。”
窦红书不信,“你跟你那个男朋友没……”
“老师,”没等她说完他就严肃地打断了她,“不是男朋友,上次就是您挤眉弄眼的,袁浩才会误会。”
“什么挤眉弄眼,弄得我跟老妖怪似的,”她打他手,“不是你自个儿说的?”
“首先,接受治疗的无心之词不算,其次,这也出自十多年前,您早该修正定义了。”纪凡说,“我们算是认识,您非要说,就是同学。”
窦红书哼,“要帮忙的时候,就‘以前那个男朋友’,不帮忙了,就‘同学’,你是拿我当猴耍。”
他笑,“以后不会了。”
“哦,你的事儿又解决了。”
他没否认。
想说的话也有时限,过了那时间,就变成不说也罢。
因此今晚来了,他就当来陪她吃饭、看电视的。
“我就知道,没事儿也不会来看我这个老家伙。”
“我早说了要来,您又不让。”
“那我就任你差遣啊?你是徒弟我是徒弟?”她没好气,“过河拆桥就算了,连个闷儿都不给我解。”
纪凡摸摸鼻尖,放低了姿态,“我刚读了一篇小说,讲一群猎人去深山打熊,很有意思,翻译给您听好吗?”
窦红书嫌弃地,“难怪那会儿小潘说你没浪漫细胞,你俩约会,你不会还给她翻译文献吧?”
“英语需要什么翻译,”他说,“想干什么会说。”
“那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呢?”
他无奈地,“老师……”
“光明正大的同学,有什么说不得的,心里有鬼啊?”老太太激他。
“您这招对我没用。”
“那我几时会会本人去。”
他摇头,“您没这么无聊。”
“那说不准,小伙子电话我还有呢……”
“好吧,”他张口就说,“不翻译,他一看书就睡着,就喜欢外头那些花花草草的,补习都得逼着。”
“怎么跟个花猴儿一样呢?”
“差不多。”
“那……”
纪凡听她那停顿就不太正经,果然她问,“小潘和这个,哪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