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洗的活儿只能交给连雨晴。十分钟后盛启荣才慢慢踱上,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莫言衬衣前的污渍,“衣服钱,我会付给你。”
莫言冷冷道,“有这钱不如多请几个护工。”
他气得直喷气,连雨晴在浴室内说,“爷爷,进来帮我给奶奶穿裤子了。”
擦洗完毕、重新抱了章雨洁回到床上,她逐渐安静下来,像只幼崽回到了熟悉的旧窝,舒适地闭上眼。
雨还轻轻打在窗上,天擦黑了,他们走出房间。
莫言和连雨晴一起下楼,盛启荣就站在楼梯口,再度略带僵硬地开口,“……今天的事,谢谢你。”
莫言挺意外地停了下。
“但我家里不欢迎你,雨洁得了AD,说了什么待会儿就忘了,你别再来,这种戏码也别再演了。”
他忍不住问,“你一直这样?”
“怎么样?”
“巨婴,总指望别人来哄你,你希望他求着叫你爷爷?”
盛启荣很愤怒,“你……”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别以为你老我就惯着你。”
盛启荣的拐杖再次狠狠戳了下地毯。
连雨晴又说,“别生气爷爷,您别下来了,等我回来泡茶给您喝。”
套上外套走出门,连雨晴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开车。
“您是住酒店吗?是不是要先去商场?不好意思啊,家里没您这个子能换的……”
“没事儿,不用你送,”他说,“我……”
“哥哥,”连雨晴一脸热诚,“你是哥哥的朋友,我也可以叫你哥哥吧?”
他点头。
“您是好人,别跟爷爷生气好吗?他什么都学着做了,没要护工是因为奶奶不喜欢。她们也不上心,总用尿垫捂一天,害她皮肤溃烂过,还偷偷拧她。爷爷以前脾气也没这么大,也是奶奶病了,总来的客人和亲戚就少来了,等爷爷一摔,又全上了门……”
这年头抱一抱行动不便的老人都是好人了吗?
不过,他还是趁机说,“我没空跟他生气,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他们的事,你奶奶为什么说她对不起盛杨?把他害惨了?”
“我不知道。”
“……”这家人让他无力。
“真的,”连雨晴眼神却很真诚,“奶奶好的时候就不说话,坏的时候吃饭都得哄半天,没像今天这样过。爷爷也从不提盛伯伯。我以前问过,他们说他生病去世了,奶奶会哭,我就不问了。”
“你跟他们是……不好意思,他们还有别的儿女?”
她摇头,“我是被收养的。”
“……啊。”又触碰了别人的私事。
“嗯,你记得有年W县大地震吗,我家在震中,家人那年就死光了,”连雨晴却不在意,朝他笑笑,“我被我爸妈抱住才活下来,爷爷和奶奶看到新闻,收养了我。”
莫言沉默了下。
“没事啦,他们也投胎啦,知道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就放心了。”她说,“哥哥,你能不能劝劝纪凡哥哥呀?他们很想见他的。”
“你爷爷这态度,过来不是图他的钱吗?”
“怎么会呢,爷爷想他还来不及,只是被拉黑了。”
“……”
她还是亲近他们,“夏天爷爷也要帮他料理后事,可是他好绝情,让我们别出现。”
莫言顿了下,“你还记得见他们的那两次吗?”
她点头,“第一次是他高考完,是在盛伯伯的墓园。”
“墓园?”
“嗯,月半,爷爷奶奶带我去给他扫墓,纪阿姨也带他来了。”
“在哪,远吗?”
“开车半小时吧,你想去看吗?”
“这会儿关门了吧?”
她看了眼手机,“还来得及,我去开车。”
车开出后门前,连雨晴向着头顶的窗子扬声喊道,“爷爷,我出去一趟!”
窗帘浅浅动了动,“叫小向来开!”
“不,我都上路一个月了!”车子很莽地滑下坡。
莫言刚系好安全带的手一顿,“要不我来?”
“不,我可以,”连雨晴目视前方,“等我三分钟,转过这几个弯我就能讲话了。”
于是他闭嘴了,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分钟。
是有几个弯,出其不意,所幸这种环境车不多,当两侧变得平直,连雨晴的声音重新响起。
“那天我们去扫墓,远远地,他们就先停下了。我不认识他们,就跟奶奶说,看那个阿姨和哥哥,好漂亮,奶奶一下就站定了。”
他瞥着路,“就这样?”
她摇头,“奶奶先走过去,说,你们也来了。他们都没有回答。”
“奶奶就看着哥哥,看了好久,问,你要念大二了吧。他看了纪阿姨一眼,才说,刚高考。她很意外,问,考得怎么样?他说,一般。”
“是他复读那年。”
“我们当时不知道,奶奶回来念叨,说怎么才刚高考呢,算着日子,该念大学了啊。后来本省状元公布才知道就是他。他们都很高兴,说他也和盛伯伯一样聪明。”
她别过头,“可是你看,如果他能早点说,让爷爷奶奶也高兴一下,不是也很好吗?可是……”
“看路。”
“好吧,”她回头目视前方,“可是在墓园里,他就什么也没说。我那时候才七八岁,觉得他们好奇怪,你现在看爷爷比奶奶脾气大,其实奶奶以前可有气势了,她是领导嘛,从不那么低声下气。我就问,奶奶,你认识他们啊?她就说,是你的哥哥。纪阿姨忽然笑了,说是我的儿子,不是你家的。”
她回忆着,“那时候爷爷才生气了,好像就说,说纪阿姨是害人精,害死了盛伯伯……”
莫言侧过脸,心里突然凉嗖嗖地。
“然后呢?”
“然后纪阿姨说,你们不是一样吗?”
“什么意思?……他爸不是自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