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等等……爷爷，爷爷，哥哥的朋友来了！”她跑回屋。
五分钟后，门开了，女孩说：“快进来吧！”
L省和J城一样寸土寸金，这是栋小白洋房，环境优雅。章雨洁家世显赫，盛启荣除了是理论家还是个实践派，本身财力也相当惊人。
“奶奶下午头疼，还在睡觉，爷爷在书房。他上个月跌了，腿不好，只好请你上去了。”女孩解释。
他嗯了声，跟着她进门换鞋，不动声色打量屋内。
窦红书家以橘、黄为主，尤其阳光明媚时显得很温暖，这里却是老式的近乎庄重的古朴，阴雨天开着灯也有些阴郁，明明是洋房，进门却供着只小佛龛。
木梯一侧墙上固定着几幅厚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官方剪彩，有颁奖现场，有出游纪念，一个很有地位的、老派的家族，最近的年轻人只有这个姑娘。
“你见过纪凡吗？”他在女孩身后问。
她回过头，“嗯，两回。”
“十几年前？”
“还有他妈妈去世。”
莫言一愣，“你们知道？”
她只点了下头，举着名片，“您真的是探渊所的？”
“嗯，你听过？”
“当然！”她来了兴致，“我刚没敢认，我是L政法大二的，您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前辈你好，我叫连雨晴，我也想做刑事。”
“……加油。”他说，“那个……”
“我有您的书，可以找您签名吗？”
“可以。不过……”
“太好啦！谢谢！到啦。”
书房门开着，三面墙都是书，近窗有张皮沙发，厚厚的米白地毯从那里漫了半个屋。
落地灯下靠着根拐杖，有个穿着深色针织背心的老人坐在那里揉眼睛。
“爷爷，客人来了。”连雨晴快走进去。
是照片里的男人，只是老了，莫言站得挺拔了些，“盛教授你好，冒昧打扰。”
盛启荣重新戴上眼镜，他声音老迈、嘶哑，“晴晴，关上门，下楼。”
“让我也听一下嘛，我也想知道哥哥怎么……”
“听话。”
连雨晴关上门。
“不许偷听人说话，要有基本的礼貌。”
连雨晴只好下楼，踩出很重的脚步声。
盛启荣像是这才注意到莫言。
他有七八十了，但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光洁，身上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又有一股企业家的精明，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他一轮。
“我就不倒茶招呼你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纪凡和他下巴有些像。
尽管那语气让他有些不舒服，他还是感到亲切，笑了笑，“朋友。”
“哪种朋友？”
“一起长大的朋友，做过很多错事的朋友，想要弥补、希望他好的朋友。”
盛启荣脸上浮出淡淡的轻笑，“弥补到我家来？”
莫言走了过去。
他最怕见到一对沉浸在失独伤感中的老人，这样的攻击性反而让他减了几分负担。
他一直走到了地毯边上，隔了两米远，声音依旧温和，“盛教授，我不请自来，想来您不欢迎我，我也不会打扰您很久。既然您答应我进来，我想问问……”
“我要看看是多么自以为是的人，来插手我的家事。”盛启荣打断他。
他稍一顿，“是的，不过您应该很清楚，我不是拿自己当筹码，既然您肯见我，我想纪凡在您心中并非无足轻重，是吗？”
盛启荣半白的眉头微微一抽。
“听说他高考后你们见过，”他试探着问，“您还当他是孙子吗？”
盛启荣冷哼，“我可没要见他。”
莫言看他片刻，“纪姨去世时，您也在？当时……”
盛启荣再度冷笑，“你要弥补死人的事，就更远了。”
他还有古板的固执，几乎没有有用信息。
莫言转问，“他刚来L省看过一年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您知道吗？”
盛启荣没了声，很突兀地。
他不知道，但他甚至都不肯问，他只好刺激他，“是因为我。”
镜片后的眼睛定在他身上，老人语气波动太大，以至于像是见鬼，“你，你……他，他也是……”
“是我单方面的。他和盛杨……”
“你住口，别提我儿子。”他突然震怒。
提不提都已经发生了，而这是他的唯一机会，“对不起，我想了解一些以前的事，如果他当年骗婚有难言之……”
“砰”，盛启荣突然拍了沙发，“那个女人才是灾难！疯女人！盛杨不听我的，只能被她害死！”
莫言皱起眉，“逝者已逝，您不该积点儿口德？看来您当年是不赞同的，那么是真的意外怀……”
“你是什么东西，来我家指责我？”他风度尽失，几乎想站起来，“他让你来做什么？不肯认我们，现在听说我要死了，也惦记上了？”
“……”
“跟他那个乡下来的妈一样没见识，挖空心思想往上爬！”他抄起拐杖在地板上顿出鼓声，“盛杨这个傻子，沾上一个疯子！还把孩子养成了没心肝的怪物……”
“你太过分了，”他终于忍不住，“你是什么天潢贵胄，瞧不起别人，你没有生他也没有养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盛启荣拐杖一指门边，“你给我滚！”
莫言转身就走。
“管不住自己儿子，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是懦夫行径……”
盛启荣暴怒之下，顺手砸来一拐，莫言大步一跨，木杖只在他脚后跟蹦跶了两下。
“哐哐”，盛启荣还不解气，随手又抄灯，他本想说老东西你还想砸中我？想想忍住了，都这岁数了，要是真给他气死了，那就说不清楚了。
匆匆开门跨出书房，却撞上了一个障碍物。
拐角昏暗的壁灯下，那个鬼祟的、娇小的影子被他及时扶住了。
对方披着张卡通床单，抬起头，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
他愣住，她握住他手，皱巴巴的眼窝里亮晶晶的，像个快乐的小女孩，“杨杨，你几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