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她没再绕弯子,“他一直让我为他鉴定。”
嗓子眼骤然封闭了。
“一直……”
像是那天晚上,他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那得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
“嗯,半年一次,后来一年一次。”
“……结果呢?”
“他没有病。”
“没有病……”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本应感到高兴的结论,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或者说,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应对检查,”她也继续说,“精神疾病的确诊主要还是靠临床症状观察和心理评估,他的智商不低,心理防御很强,同样的测试有人可能会给出两三个答案,他会继续设想对应的结果及可能引发的下个对话,无限下去。”
她多少有点儿无奈,“有回我问,你这样又何必呢,他说,老师,我知道,我只是要确保我还安全。”
他紧拧着手。
“如果你真的跟他走得近,就应该知道,他太懂得怎么假装放松了,这之后他就破坏秩序,不时出些无伤大雅的小差错,但那只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而已。”
他没有说话。
“放弃做医生时他也跟我聊过,是因为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一切诊断手册的分析都让他厌恶,认为不过是对他人痛苦自以为是的远距离观察,而人都热衷对号入座,巴不得成为集体的一员,因为个体太脆弱了,不能忍受群体的驱逐,不是这边就是那边。”
她看着他手指间勒出的白痕,“所以,他怎么会有病呢,精神病,至少你以为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病理上的病,他目前还没有。如果他有,他会第一时间把自己关进医院。”
好一阵子,莫言还是没说话。他很想抽根烟,安抚一下跳动的神经,最后他把桌上的茶一口饮尽,嗓子终于不再是紧巴巴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关心精神健康,又不是什么坏事。”她出言安慰。
“……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嗓音依旧沙哑,“他以前……他以前有些小小的狡猾,但很放松的,是真的,我看到的时候……”
“你很容易对人说爱吗?”她忽然问。
这个突然的插曲让他未经思索,“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是?”
“我妈。”
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
“不容易,”窦红书露出一个母亲般的笑容,“你不爱你的父亲?”
“没什么好爱的。”
“那你为什么爱他?”
“……”
他不是来说什么爱不爱的。
他已经放弃了。
何况和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好讨论的?
可他有求于她,“我不知道,爱是很虚的东西,没有预谋没有逻辑无法测量。”
他没有故作深沉说出来却有了那么点儿味道,改问,“这也是他告诉您的?”
“现在是不会说了。”她声音有几分温柔,“不过是的,你是第一个说爱他的人,也是第一个给他庆祝生日的人。”
那只令他很心酸,“……那也是很自私的东西,我这个人本性难移,爱谁就伤害谁。”
“人出生就伴随痛苦,这是无法改变的,”窦红书平静道,“但肯定不全是痛苦。”
他抬起头。
“你说无法测量,在我看来恰恰相反,”她脸上皱纹漫开,“爱很感性,有就能感觉,哪怕只有一点儿,人也只有在爱他的人面前放松。所以你看到的那样的他是符合逻辑的。”
“可是,逻辑被打破了。”
“人是会变的,孩子,你必须接受,爱有诸多好处,却并不总是能得到正面反馈。你强求一个人回馈他自认为没有的东西,那就只能是伤害。”
道理他懂。
他不是孩子了。
他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他必须克服自己的自大和贪欲。
暮色渐合,山野里零星灯光点缀,花园的小灯也亮了一串,看起来很温馨。
狗闻见香味儿撒丫子跑开,保姆过来敲窗,带来一条羊绒披肩,又说煲了汤,过会儿她喜欢的节目就要开播了。
窦红书道声好,招呼他留下来吃饭,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声问,“那您为什么答应见我,而不是见他呢?”
她起身的动作微滞,好笑,“谁说我没答应,我让他过两天来吃饭了。”
“为什么是过些天?他不是您最喜欢的徒弟吗,比起来您更想见我这个陌生人?”他不依不饶,“就为了八卦吗?老师,您不在乎他吗?”
窦红书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