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让宋时予来临沂之后,石屿川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但并没有。相反,他陷入了一种新的焦虑。
他开始关注香港的物价了。
这件事说起来很可笑。他一个在临沂工地上搬水泥的人,关注香港物价干什么?他又不去香港住,又不在香港吃饭,又不跟香港人谈恋爱——哦,最后一条不对。他确实在跟一个香港人谈恋爱。所以他才开始关注。
一开始是完全无意的。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一条“香港街头小吃探店”,博主举着手机拍了一碗鱼蛋粉,说“这家店超划算,只要四十港币哦”。石屿川盯着那个“四十港币”,换算了一下——大概三十六块人民币。三十六块。他在工地上搬一天水泥,累死累活,赚的钱也就够吃不到三碗鱼蛋粉。
他划过去了。
又刷到一条“香港租房攻略”,博主说“在香港,八千港币一个月只能租到一间很小的劏房”。八千港币,换算过来大概七千三人民币。他在临沂的出租屋,月租六百。七千三够他租一整年还有剩。他把这条视频也划过去了。
但划过去之后,他又划回来了。他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记住了几个数字——香港的平均工资、香港的房价、香港一顿普通午餐的价格。然后他打开计算器,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输了进去。两千块人民币,大概两千二港币。在香港,两千二港币够干什么?够吃五十碗鱼蛋粉,够租四分之一间劏房,够买半张往返临沂的机票。半张。他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
石屿川把计算器关了,把手机扔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堵得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一直待在那里。
他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宋时予以后会去哪里上大学?香港大学?香港大学的学费是多少?
他搜了一下——本地生四万多港币一年。四万多。他一年赚的钱,都不够宋时予交学费的。宋时予以后会做什么?律师、金融、公务员——那些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职业。他会穿着西装,在中环的写字楼里上班,午饭吃一百多港币的沙拉,下班后去健身房,周末跟朋友去兰桂坊喝酒。
而石屿川呢?他会在临沂的工地上,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吃着十块钱的盒饭,下班后回到月租六百的出租屋,洗掉手上的灰,然后躺在床上,给宋时予发一条消息——“今天累不累?”
他以前觉得“距离”只是地理上的。临沂到香港,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坐飞机三个小时。只要宋时予来临沂,或者他去香港,这个距离就消失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距离不只是处于地理上的问题,是他们的生活之间那条越拉越宽的裂缝。他站在裂缝的这一边,宋时予在裂缝的那一边。他跳不过去。宋时予也过不来。因为他们脚下的地基不一样——他踩的是临沂的黄土,宋时予踩的是香港的水泥地。看着差不多,但踩上去才知道,一个软,一个硬。
那天晚上,宋时予发了视频请求。石屿川犹豫了几秒,接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宋时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有点乱,刚洗完澡的样子。
“没有。”石屿川说。他躺在枕头上,把手机举在脸前,只露出半张脸。
“每次只露出半张脸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
确实,他心情不好。但他不想说。因为他的心情不好跟宋时予有关——不是宋时予做了什么,而是宋时予的存在本身,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这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说“你太优秀了,让我自卑”?太丢人了。
“今天工地上有点累。”他找了个借口。
“那你早点休息。”
“嗯。”
宋时予没有挂视频。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石屿川,目光很温柔。石屿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
“石屿川。”宋时予叫了一声。
“干嘛?”
“你是不是有心事?”
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故作平静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别老猜我在想什么”。但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说了也没用。宋时予还是会猜,而且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今天是不是在想我们之间的事?”宋时予问。
石屿川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你和我。”
石屿川沉默了。宋时予又说中了。他觉得自己在宋时予面前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你今天回消息很慢啊。而且每条消息都很短。平时你都会骂我‘啰嗦’,可是今天你没有,你只说‘嗯’‘知道了’‘还好’。”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我在忙。”
“你每天都在忙。但以前你忙的时候也会骂我。”
石屿川没有说话。因为他没办法反驳。宋时予说得对——他今天确实不一样。他不想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说不出口。那些关于钱、关于差距、关于配不配得上的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石屿川。”宋时予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石屿川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一直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回你消息了。”
“你回了‘嗯’和‘知道了’。那些不算。”
“怎么不算了?‘嗯’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但你不开心。你回‘嗯’的时候,嘴角是向下的。平时你回‘嗯’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石屿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向下的。他赶紧把它压成一个翘的弧度,但压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宋时予又看不到。
“你到底怎么了?”宋时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着急。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说。但宋时予一直在问,一直问,一直问。他像一把温柔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石屿川的壳。石屿川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我今天刷到一些视频。”他说。
“什么视频?”
“关于香港的。物价、房租、工资。”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们那边的东西真的好贵。”
“香港一直都很贵。习惯了就好。”
“但我习惯不了。”石屿川的声音有点大,“我一个月赚两千,你一顿饭就吃掉我一天的工资。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够我活半年。你以后上大学,一年的学费够我花好几年。我们……差太多了。”
宋时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目光很安静。石屿川被他看得有点难受,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你别看我。”他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出来,闷闷的。
“石屿川,你把手机翻过来。”
“不要。”
“我想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很丑。”
宋时予叹了口气。“哪里丑?你把手机翻过来,我不看你。我看天花板。”
石屿川犹豫了几秒,把手机翻了回来。宋时予没有看他——他确实在看天花板。屏幕里的宋时予仰着头,露出下巴和喉结,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石屿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香港大学吗?”宋时予问。
“因为你成绩好。”
“不是。因为香港大学离我家近。我可以住家里,省住宿费。”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予会说“省住宿费”。在他的印象里,宋时予从来不会为钱发愁。
“你家里……条件很一般?”他问。
“一般。不算穷,但也不算有钱。我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我每个月零花钱不多,所以要攒很久才能买一张机票。”
石屿川盯着宋时予的喉结,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一点。不是完全散了,是散了一点。原来宋时予也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随便花”的人。他也要攒钱,也要算着花,也要为了见一个人存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那你之前说请我吃菠萝油……”
“请一顿还是请得起的。但不能天天请。”
石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想笑。
“那你以后上大学,学费怎么办?”
“贷款。或者奖学金。我成绩还可以,应该能拿到奖学金。”
“你成绩哪里是可以?你年级前十。”
宋时予笑了一下。“你对我的成绩比我还清楚。”
“因为你跟我说过。”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说完之后石屿川的脸一下子红了。这句话太肉麻了——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是不是被宋时予传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宋时予已经笑了。
“石屿川,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说情话?”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不算情话?”
“不算!”
“那你说一个情话。”
“我不会!”
“你刚才那个就是。”
“那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陈述句。”
宋时予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柔软的夜风。石屿川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又轻了一点。
原来,宋时予也会为了钱发愁,也要攒钱买机票,也要算着花。他不是那种活在童话故事里的人——他活在真实的现实世界里,跟石屿川一样。只是他的真实世界跟石屿川的真实世界,还是不一样。
“宋时予。”石屿川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会很有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成绩好,以后能找好工作。你会穿西装,在很高档的地区上班,吃一百多港币的沙拉。而我……我可能一辈子都在工地上。”
宋时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石屿川,目光很认真。
“石屿川,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实话。”
“你说的不是实话。你说的是一句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