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在观察员的指导下，启睿钥戴上了链接脑机的设备。
扎紧了胳膊上的触元链接器，启睿钥看着雪白的床，深吸了口气，躺到了床上。
熟悉的“绵密泡泡水”质感再次袭来，窸窸窣窣的，以肉.体可感的速度和数量，徐徐附上了头部、四肢。
最后一丝视线也被雪白覆盖后，启睿钥的意识也宛如荧幕熄灭般，瞬间陷入了黑暗，好像在无光的海洋深处漂浮起来，寻找不到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巨大的吸力奇袭而上，将他的意识撕扯进了一颗遥远的光点之中。
猛然睁眼时，眼前的情景居然就焕然一新了。
只见自己身处在了一个巨大的器械舱室之中，眼前，前景视窗几乎横跨整面内壁，能看见外界的整片草原，前景视窗的左右与正上方都安置着全息投影玻璃荧幕，显示的是左右侧景与身后的景色，随着他的视线变动，荧幕中的景色也会变动，且每块荧幕旁都挂着各种复杂数据的面板，角落里，隐藏着诸多整齐捆绑在一起的硕大线缆。
这应该就是北冕座的机甲内部了。
启睿钥想着，却惊异发现，不知是什么原理，自己竟是整个人漂浮在操纵台上的，四肢都被深黑色的机甲操纵义肢裹住了，太阳穴处触感冰凉，他下意识碰了碰，是一块啫喱质地的敷料，从前景视窗的倒影中可以看见它正在微微闪着橙色的光。
敷料与操纵义肢都被一串蛛丝般的细线衔接着，启睿钥细线的走势看去，便发现了一块漂浮着，却被被玻璃罩子罩住的，固定在身后金属墙壁上，拳头大小、散发着荧绿色光芒的矿石。
那仿若呼吸般的亮光，就好像，它也正在看着他。
这是难道就是“星茧”？
不知为何，启睿钥的脑袋里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到实物，但在方才的星茧矿脉地图中，那冶艳的荧绿光景实在叫他无法不印象深刻。
这里果然不是蓝星。启睿钥不得不再次感叹。
矿石的玻璃罩子下端，还安着一个接口，链接起了一根硕大的线缆，并分流至其他线缆处，微微的绿色荧光在线缆里流动着，让他想起了鹿家的图腾信物：星茧能量手镯。
自己此刻连带着机甲处于一片空旷、宁静的草原之上，地貌与蓝星尤其相似，然而，神奇的是，他明明并未处于外界，呼吸间却全是外界新鲜湿润的青草香气，身.体也仿佛正在被清风拂过。
极其逼真的体验，使得启睿钥本能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这气味也像极了蓝星的草原，就像他真的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原上一样，使得他不由惊叹：
“原来进到机甲里面会这样......”
若不是目之所及的奇特内仓，以及正在他身后头顶上漂浮着的奇特矿石，启睿钥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回家了。
他下意识抬手捋了捋好像被清风吹乱的前发，机甲却猝不及防地微颤起来，惹得启睿钥一怔。
是机甲随着他的动作在动作，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时，巨大的金属怪兽也会随之看向自己的双手。
“启睿钥，试着走几步。”
突然，鹿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惹得启睿钥不禁顿了顿，左顾右盼起来，却根本找不到声音来源。
“不用找了。”
鹿涤的声音再次响起：“操纵机甲的时候，我们的联络和你现在的感受，都是通过神经凝胶......也就是你太阳穴那块橙色的凝胶，直接传递给大脑的，不会有音响的。”
但不知是不是担心他恐慌，鹿涤沉寂片刻又说道：“不用害怕，你所在的场景非常安全，你现在就像平时走路那样迈开步子走几步就行。”
闻言，启睿钥应了声：“好。”
他将步子迈开像往时一样走起来，顿时，机甲也响起了“滋滋滋”机械动作声。
操纵机甲果然还是比不上真实的走路，启睿钥发现，即便传递到身上的感受非常真实，却还是更像镜花水月、隔靴搔痒，人还是漂浮的，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很不是滋味，磕磕绊绊的，好像刚开始学走路的小孩子。
看鹿涤做的时候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没想到，轮到自己上手时，居然是连走路都这么困难，他感慨着，只是......
我可是世界级的敏捷赛冠军，这点操控身体的小困难，难不倒谁，都不可能难得倒我。
启睿钥想着，胸中忽的燃起一阵倔强的热血，不由蹙紧了眉头，咬紧了牙关。
抓住平衡，感受着机甲的惯性和律动......
“滋、滋、滋、滋滋滋......”
很快，金属怪兽轴承之间运动的声音愈发顺滑、规律，启睿钥的步调愈发加速，愈发平稳，金属怪兽的步子也快速起来，他跑得越来越快——
“做得好，启睿钥，你上手非常快，”脑海中又传来鹿涤欣喜的声音，“试着跳一跳。”
他不由心下大喜。
“好！”启睿钥欢喜地应着，下蹲，蓄力，再一松懈，整个人就带着机甲一起蹦了起来。
“呜呼！”
呼啸的狂风拂过耳畔，启睿钥奔跑着、跳着、欢呼着，青草的清新似乎都开始变得狂野起来了。
繁盛的青草气息在胸腔里炸裂开来，可他的脑中，却回响着敏捷比赛开始的哨声、指导手主人的每一声指令、赛场上肆意驰骋、跨越障碍物的快乐。
启睿钥呼吸着狷狂的气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就知道，奔跑才是他的天性，这时候，呼啸到刺耳的风都会让他快乐非凡。
是啊，启睿钥感慨着，我只是一只狗，但我这一生，都会为自己是一只最厉害的狗而骄傲自豪。
“睿钥，你想不想飞？”
忽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鹿涤的声音。
“想！”他即答。
“那就试试想象自己腾空而起的样子，”鹿涤的声音镇静而平缓，“机甲可以通过神经凝胶传递大脑的想象信息，直接操控机甲的驾驶模式和武器选择，所以，现在想象一下，自己长了翅膀，自己正在天空翱翔！”
“嗯！”启睿钥重重应下，一丝犹豫都没有，想着自己如何拥有翅膀，如何飞翔......
“嗤、嗤”
霎时，启睿钥感觉到甲身一阵颠簸，喷出几波气流的推背感和正在腾空的感触徐徐从脚底传来。
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启睿钥欣喜地看向身下，但也是同时——“嗙！”
他一顿，直直地绊倒机甲跟大地来了个面对面的亲密接触。
“嗷！”的一声，启睿钥顿时也在操纵台里摔趴下了。
“唔......”他呜咽一声，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的身子，揉了揉，又爬起来了。
逼真的感触也不是哪哪都好，至少骨头都要散架了的痛感，和一嘴泥腥的味道一点都不好。
他甚至下意识呸了几口：“呸、呸。”
原来光有飞的念头不够，还得继续保持身体平衡啊，启睿钥想着，不由都有些怨起自己不是小鸟来了。
“看来要你直接用想象力操纵还是太过了。”鹿涤说起来，声音带着些关切地感慨。
“我就说别拿你自己的要求去要求别人了嘛。”没承想，洛普居然都说话了。
“可是他的数据很正常，上手也非常快，”鹿涤笃定道，“我有直觉，他可以的。”
洛普声音有些无奈：“人家是初学者......”
鹿涤：“我当时也是初学者。”
洛普：“所以我就说了不要拿你的标准要求别人嘛。”
鹿涤：“......好吧。”
“啊，”恐怕二人吵起来，启睿钥忙道，“洛普哥，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涤儿他看着我练习很久了，很了解我的，所以就先让我试试，不行的话你就叫停，怎么样？”
脑海中沉寂了片刻。
“行吧，”洛普叹息一声，“那我就先搁旁边看着，熟悉熟悉你俩的操作和合作形式，保证你不受伤就行。”
“好，感谢洛普哥的谅解和关照。”
鹿涤回应着，又对他说道：
“睿钥，你也不用太害怕，脑机模拟里的伤害不会带到现实中的躯体上，我们现在只需要保护脑子不过劳就行，疼痛才会让操纵的的学习更有意义，如果一个操纵师连模拟的痛楚都无法战胜，就更别提在真实的战场上保护好自己了。”
“所以，睿钥，摔倒的感觉疼吗？”
“疼。”
“记住它，然后，征服它，让你不会再出现一样的痛苦。”
鹿涤的声音带着非比寻常的坚韧，惹得启睿钥都凝起神来：“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