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亭低低喊出声:“……妖精。”
陈凛一怔:“嗯?”
谢昀亭胳膊撑着身子坐起来,长臂一伸,单臂箍着陈凛的腰,一手拿过他手里的烟捻灭了。
“妖精……妖精……”
陈凛顺势搂着谢昀亭的脖颈,他的脊背弯出漂亮的弧度,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漂亮极了。
谢昀亭抱着他,去了洗漱间,反手锁上门,不等他站稳,陈凛就迫不及待缠了上来。
谢昀亭去吻他的唇,低声重复:“……妖精。”
今晚的陈凛是不太一样的。
谢昀亭能感受到他的焦躁不安、无处释放又极力隐忍的压抑。
陈凛放任自己朝着无边地狱堕落,这样不计后果的自毁式放纵,让他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里,催生出一种让谢昀亭想破坏的欲望。
也就拉着谢昀亭一起堕落。
这是一片很诡谲的世界,长着色彩艳丽的巨型奇花异草,浓艳得近乎妖异。
朵大如伞的花淌着金灿灿的花蜜,肥厚的蕨类植物散发甜蜜的香气,墨绿色的藤蔓流光溢彩,细长的卷须萦绕着幽蓝萤火。
一片美好得让人不愿意醒的仙境。
陈凛想死在这里。
谢昀亭回过神时,陈凛已经不省人事,趴在他的肩膀睡着了。
睫毛湿漉漉的,能看得出来哭过的痕迹,唇瓣透着莹润的桃粉色,整个人像一朵极致盛放后变得颓靡的花。
谢昀亭眼里全是心疼。
他抬起手,用指背揩掉陈凛睫毛挂着的泪珠。
谢昀亭看着对方恬静的睡颜,轻声说:“好好睡会吧。”
谢昀亭拿着陈凛的手机,嘴里叼着对方抽剩下的半截香烟,快步走出了病房。
他给手机开了机,无视弹出来的信息,直接给林琮打电话。
那边几乎秒接,谢昀亭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语气冷硬:“我在医院,你现在过来。”
林琮来得很快。
这段时间,他因为担心陈凛,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脸色十分憔悴,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
谢昀亭嘴里叼着烟,看到他,二话不说,直接朝着对方脸上来了一拳。
林琮没躲,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拳。
谢昀亭没有一点儿手下留情,林琮被打得身子一歪,没等他缓过来,谢昀亭的第二拳就到了。
林琮没再忍着,抬手还击回去。
两人都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一拳一脚毫不留情,拳拳到肉,很快扭打成一团。
谢昀亭眼看躲不开林琮那记冲脸而来的拳头,他急忙仰头,扯着嗓子大喊:“别打脸!”
林琮动作一顿,也想到在谢昀亭脸上留下痕迹会被陈凛看出端倪,挥出去的拳头当即拐了个弯,擦着谢昀亭的脸颊而过。
谢昀亭却趁机,把他撂倒在地。
林琮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怒骂谢昀亭:“阴险小人。”
谢昀亭哼笑出声:“我这是替你着想,免得回头我老婆找你算账。”
气得林琮像头牛冲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了半晌,直到浑身脱力,才各自瘫在墙角,喘着粗气休息。
谢昀亭捡起刚刚吸了两口的烟,又重新点上。
夜色已深,冷风刮过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指间的烟火明明灭灭。
林琮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问:“他还好吗?”
谢昀亭吐出一口烟:“跟我说说他以前的事。”
林琮动作一顿,看谢昀亭受挫,他没有半分高兴,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凭什么告诉你。”
谢昀亭也不在意:“拉倒。”
林琮整理好衣服,起身就要走。
谢昀亭把烟从唇边取下,他后背靠着墙,微微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你非要这样?”
林琮说:“是。”
谢昀亭冷冷一笑:“你跟他不是同路人。”
或许曾经并肩同行走过一段路,但现在不是了。
林琮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不能承认,也不能承认。
他靠着陈凛存在的过去而活着,现在让他否定过去,让他面对自己的残缺不堪,不如让他去死。
林琮脸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这跟你没关系。”
谢昀亭薄唇微掀:“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他现在是我老婆,他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我。”
林琮目光平静而尖锐,语气讥诮:“我跟他的过去不算什么,那你跟他短短几个月的现在,又算得了什么?你们哪怕再过十年,不也一样,算不得什么!”
谢昀亭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淡淡抽了一口,烟雾袅袅散开。
如果时间可以衡量感情浓度,为什么有些人多年长跑恋爱,最后无疾而终,而有些人见过一面就念念不忘。
谢昀亭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琮身上去。
他看到一具已经碎掉却硬撑起来的躯壳。
太脆弱了。
谢昀亭眼神轻蔑:“林琮,你也配跟我比?”
林琮身子一颤。
他指甲掐进掌心里,话却说得刻薄:“呵!你又好到哪儿去?还不是一样,怕他抛弃你,怕他厌倦了,怕他腻了!你真当自己有多好?凭什么能让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他静静地说着:“三年?五年?或者十年?”
林琮定定看着他,声线平稳、坚定,似佛前焚香立誓:“我,等得起。”
这句话绝非虚言。
林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用宝贵的岁月赌一个未知的结果,又如此坦荡、磊落、光明正大地谢昀亭叫板。
谢昀亭看向林琮的目光里,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敬意,伴随而来的,是熊熊燃烧的胜负欲。
林琮这般无所畏惧,他谢昀亭就怕了么?
他不怕,陈凛也不怕。
人生就是风一更,雪一更,故园无此声。
谢昀亭接招:“那就来吧。”
林琮目光冷淡:“走着看。”
谢昀亭轻手轻脚回到病房,悄摸换了身干净衣服,放轻动作爬上床。
陈凛眼睛没睁开:“干嘛去了?”
谢昀亭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窝蹭了蹭:“跟林琮打了一架。”
陈凛说他:“能耐。”
末了,又问了句:“伤到哪里了吗?”
谢昀亭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疼。”
陈凛睁开眼:“我去给你擦点药。”
说着,他就要起身,谢昀亭却收紧手臂:“你让我抱会儿。”
陈凛动作一顿,没有再动,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
他的指尖还按着谢昀亭的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地跳动。
陈凛不免得有些心疼:“你没打回去?”
谢昀亭挑眉轻笑:“我把他打得嘴巴里都是血沫子,手都疼死了。”
陈凛:“没吃亏就好。”
谢昀亭捏了捏他的脸:“改天我跟他再吵起来,你站在我这边,给我撑场子,把他气死,嗯?”
陈凛不假思索:“好!”
谢昀亭感到很安心,又问:“你没睡着么?”
陈凛摇了摇头:“睡着了又突然醒了。”
谢昀亭很难得做出让步:“要不要我走?”
陈凛双手钻进谢昀亭的衣服里。
他虔诚地抱着他,指尖触碰着他温暖的体温。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具被大火焚烧得只剩骷髅架子的残躯,在谢昀亭的滋养下,重新长出血肉。
那些新生的触芽,丝丝缕缕地融入谢昀亭的身体里,谢昀亭便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与他紧密联结,再也无法剥离。
“我好像,没有你在身边,就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