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还在继续。
塞维安依然是那样平静从容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丝毫波澜。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三秒钟。
“阁下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上将开口了,声音平淡,“这份法律是皇室主导编写,由明天的上议院投票表决,我说了不算。”
罗尼哼笑一声:“少给我来这套!全帝国谁不知道你和大皇子关系匪浅!为什么要颁布这条破法律,不就是因为他要救你的雌父,讨你的欢心吗!”
塞维安眼神倏地一厉,冷冷地隔空望来:“收起你的胡言乱语。雌虫权益保障法,是为了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
“立刻取消法案的上会流程。”罗尼狠厉道,“不然……”
噗嗤——
冰凉锋利的匕首刺入了谢恩的肩头,他紧咬嘴唇吞回痛呼,冷汗瞬间湿了脊背。
“……我不介意将你雄主的身体部位一块一块邮寄给你。”罗尼阴寒地补充完上一句话。
在全息通讯看不见的角度,罗尼低头快速轻声说了句:“抱歉,美人儿,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相信我,治疗舱能在半个小时治好你。”
谢恩痛得耳边一阵嗡嗡嗡的耳鸣,眼前像蒙了层灰雾看不分明。在二次分化结束后,他阅读了医生给他的报告和数据,在晦涩的报告文件中捕捉到一个词语:疼痛敏感。
他在二次分化中数次痛晕过去,是因为他对疼痛的感知力远远超过其他虫,同样的痛楚,在他身上会数以百倍放大。
在与塞维安争吵的时候,谢恩也曾想过告诉雌君自己格外不耐痛的事实,以回应雌君对他分化过程中昏过去的质疑。
可他最终没有告诉。因为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对于相信你的虫,无需解释。对于不相信你的虫,解释也没有用。
……
……
钢刀刺入肩头的痛楚令谢恩几近晕厥,涔涔落下的冷汗濡湿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终于变得清晰。
天幕中的全息通话依然在继续,右下角的通话计时不断增加,而正中央,塞维安的脸依然是那样的平静、美丽,如一湖无风的碧水。
他很想知道,在他被汗水沾湿眼睛而看不清的那几秒,塞维安是否变过脸色。
应该是没有的吧。
红发罗尼咧嘴笑道:“如何呢,上将?你们明天还要继续上会流程吗?”
全息通讯里,塞维安动了动,他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连头发丝都透着平静的意味。戴着薄薄白手套的手伸过去,端起了桌上的茶水,那指尖一丝颤抖也没有。
他的语调也如在军部的议事长桌上,那样的游刃有余:“阁下,您说笑了。”
似乎为了证明对方的话真的好笑,他的尾调轻微上挑带笑。
端茶水时微微前倾的动作,使他的肩章一闪。这是帝国成立千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上将,肩章是星海的蔚蓝色,双穗缠绕而成的银霜花上,悬着一把古老的剑。
“说笑?”罗尼哼笑一声,冰凉的刺刀从谢恩的左肩拔出,带出一阵喷薄的血液,下一秒,刺刀的刀尖抵住谢恩的脖颈。
轻轻一割,滚烫的鲜血顺着胸口蜿蜒而下。
“上将现在还觉得我在说笑吗?”
谢恩的身体在因失血而颤抖,意识却无比清晰。
他感觉到刀尖割破脖颈时的力道、深浅与纹路。刀尖避开了他的动脉,割得很浅,可滚烫粘稠的血液依然嘀嗒嘀嗒地不断流着,很快濡湿了前襟,落到地上,染红了银沙。
谢恩想,他该感谢罗尼。这样的割法会流出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不会伤及根本,事后躺进治疗舱半个小时就能完全修复,连最浅的疤痕都不会留下。
……只不过,这样横着割开表层肌肉纹理,会格外的痛。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轻声地吸了口凉气,他向来不习惯展现脆弱的一面,可他现在没有力气控制。
……
“我说过了,这轮不到我做主。”全息投影里,塞维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语气依然是熟悉的贵族腔调,语调上扬,微慢,“但是……雌虫保护法是皇室努力了十年的心血,涉及到千万颗星球上、亿万个雌虫的权益,阁下以此作为要挟,与皇室为敌,着实是非常愚蠢,想必肛口长在了虫脑里。”
“立刻停止你现在的愚蠢行径,帝国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一如既往的刻薄,嘲讽。
听得谢恩都想为他鼓掌了——
多么冷静、理智的虫,不愧是帝国的杀戮机器,是最出色的外交官,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将。
……如果塞维安不是他的雌君,就更好了。
亿万虫生与废物雄主,孰轻孰重,这问题在上将面前,根本构不成难题。
谢恩并非不知,也许塞维安此时的冷静是在运用谈判策略,可是他还是觉得很累了。
他不想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很累,很痛,想要一些直白的关心与在乎。
就算只是一点点。
很快,他感受到了,不过不是来自他的雌君,而是来自身边的反叛军副统领。
被塞维安的话激怒,罗尼阴沉地冷笑着,高举起沾满鲜血的尖刀,再次狠狠地向谢恩的另一侧肩膀刺去!
这一下刺得格外的深,鲜血如泉涌一般喷洒而出!
谢恩却没感觉到痛,他后知后觉,罗尼借着遮挡,扎的是他自己的宽厚手掌。鲜血从罗尼的手掌往下流去,很快浸湿了衣袖,但直播的角度看去,只会当是谢恩身上的血溅在了罗尼身上,因此看不出异常。
这样的伤对于一只高级雌虫来说还比不上挠痒痒,因此罗尼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透过天幕中间的全息屏幕向星网扩散:“上将,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你猜猜,这个柔弱可怜的美丽雄虫,能经受住新型尖端军刺的几刀?”
他语气狠厉,一手拿刀,一手威胁地拦在谢恩的后脖颈。准备等塞维安再次说出激怒虫的话时,就对他可怜的雄主下手。
可实际上,那只手支撑着谢恩的重量,使失血近乎晕厥的谢恩能够维持坐姿。
从没有在雌君那里得到过的善待,竟然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雌虫身上得到了,谢恩竟然有点想笑。
他甚至冷漠地想,雌虫果然就是这样的生物,精虫上脑,为了一点点可能会得到的信息素,便能跪舔雄虫,毫无底线。
可是,他的雌君并不包括在内。
他的雌君从来都是如此的理智、冷静,与其他的雌虫相比,简直像是另一种高度进化的生物。
……
天幕中间的全息通讯中,塞维安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他甚至有兴趣问起别的事情。
“罗尼,你也是雌虫,我想知道,你反对雌虫保护法的原因。”他将茶水放回办公桌上,耸了耸肩,“毕竟,有极微弱的可能,明天的上议院不会通过草案,那么此时你的意见,或许会为我们修改草案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虫的虚伪!”他用粗鄙的语言说道,“明明见到雄虫时,巴不得跪下从头舔到脚,就算挨鞭子抽也高兴得不得了。明明乐在其中,却偏偏要假惺惺的去立什么法!”
“呸!”罗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虚伪!”
塞维安平静地说:“这只是你一个虫的想法。帝国还有亿万雌虫正等待着法律的救赎。”
“包括上将你吗?”罗尼嘿了一声,锋利的尖刺挑起谢恩的下巴,“有这么漂亮的雄主,上将即使挨抽不也应该很乐意吗?”
塞维安眸色微冷:“你应该很清楚,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用处。”
“不正遂了你的意吗,上将?”罗尼满不在乎地把军刺在空中抛了个圈,“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吗?怎么,定位到行星位置了吗?驻军还有多久赶到?”
他说着话,用粗大的手指揉搓着谢恩的侧脸,动作轻佻又放肆:“上将的雄主这么带劲,在床上应该更有感觉吧?比烈酒又如何?”
此话一出,塞维安的脸色倏地变了。
谢恩的信息素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也是罗尼误打误撞,提到了烈酒。
隔着星海,对视间,温度陡然下降。
从开始到现在,谢恩终于在塞维安脸上看到了情绪浮动。在他被军刺刺穿肩膀时、割伤脖颈时,塞维安从未有过波动。
可是现在,在面临他不忠的可能性时,塞维安冷静的面具迅速破裂。
谢恩觉得有点好笑。
“罗尼,停止你的污言秽语。”塞维安冷冷吐出字句,“如果你想留有全尸的话。”
罗尼放肆地哈哈大笑着:“怎么,上将在威胁我?”
正在这时,竟然又有一通全息通讯接了进来!
硕大的天幕分成两边,左侧是塞维安·诺斯上将冷漠的脸,右侧出现了大皇子安东尼的容颜。
这位极有机会成为皇储的高等级雄虫,在民众面前向来是美丽而忧郁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像带雨的春花,总是蒙着薄薄的雾气,亲切又忧郁地注视着劳苦众生。
可是现在,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定、坚决、不容置疑。
“塞维安。”他说,“答应他的要求,立刻向上议院发函,终止法案的上会流程。”
塞维安顿住了。深蓝如海的眼眸出现波澜,他犹豫地说:“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