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既然是疑难杂症,自然是很难定义。”
“真的是疑难杂症吗?有没有可能,是一种什么……不方便宣之于口的……隐疾?”
曾砚麒神情僵硬,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你总得弄清楚你叔父到底有哪些病症,才好找治的办法。”
“这用你说!”
“那你倒说说,是哪些病症?”
“凭什么告诉你?”
“也是奇了,你自己要我给你叔父瞧病,现在却连症状都不肯告知,曾先生,这对么?”
见曾砚麒吃瘪,江隋更验证了内心的猜测,他不无得意地笑了笑道:“还是说……小温兹利大人,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叔父这病到底是个什么样?”
“不是不懂医术?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江隋摊了摊唯一自由的左手:“我要是你,就该先弄清楚叔父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以为我不想?” 曾砚麒嘟囔了一句,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
江隋当下明白了,这老温这么藏着掖着,连自己亲侄子都不肯透露病情,多半得的就是那种病了。
说话间,薇奥蕾特不知什么时候朝这边看过来,她朝他们挥手,唤了一声“温兹利”。接着,她朝这边款款走过来,带来了簇拥着她的那路人马。
“不是说去洗个手?原来是找你的小姜掌柜来了。” 她的笑容里藏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暧昧,叫江隋浑身不自在。
曾砚麒对她的调侃无动于衷:“刚好碰上罢了。”
薇奥蕾特开始向他们,哦不,确切地说,是向曾砚麒介绍起她身边的人:“Theo,给你介绍,这位是东洋来的藤真彦一,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对传染病防治颇有研究。藤真,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小温兹利伯爵。”
一位白净斯文的日本青年朝曾砚麒伸过手来,用流利到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英语说:“幸会幸会,温兹利阁下。”
“这位也是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周维谨,你们中国老乡。”
藤真身边的眉目晴朗的中国青年也伸手来握:“你好,温兹利先生。”
藤真彦一目光落到江隋身上,问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小姐,那这位是?”
薇奥蕾特即刻拿出上等人那种客气的假笑,答:“哦,忘记介绍了,这位是唐人街回春堂药铺的小姜掌柜,Emory Chiang。”
藤真彦一特意递过左手来,笑得诚挚极了:“很高兴认识你,Chiang,鄙人一直对中国医术万分景仰。”
江隋与他握了握手,只听他又说:“小姜掌柜这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儿,诊脉一定很准。”
这话他说得很坦荡,并没有一丝猥亵的意味,但江隋还是感觉莫名不适。他飞快抽回手,冷声道:“你误会了,我不会诊脉的。我父亲是中医大夫,我不是。”
“这样。” 藤真彦一眯起眼,像一头狡猾的狐狸,“那你有没有兴趣来学西医?你这双手漂亮极了,简直为外科手术而生的。”
一旁的周维谨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行了藤真,见一个人就劝他学医,我看你是魔怔了!”
藤真彦一却颇有几分严肃:“周君,世道不太平,这世界本来就需要更多医生。”
人群中另外一人笑着插话:“藤真,你这话说的,仗都打完十年了,哪有那么不太平?”
藤真彦一脸上的笑容愈发淡了:“战争从未结束,这世上从不缺野心家。”
曾砚麒这时冷冷开口:“你说的是你们关东军的那些阁下们?”
面对诘难,藤真彦一丝毫不乱:“温兹利阁下,你可能不了解我,我本人是坚决反对关东军在中国领土的所作所为,我始终相信,我们大东亚应当团结一心,共同繁荣。”
曾砚麒显然不信他的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跟此人交流的意思。
周维谨郎朗一笑,解围道:“我可以作证,藤真与那些的主战派绝对不是一路人,他父亲是“同仁会”的主要发起者,皇姑屯事件后,对东北输送了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械,彦一君本人也是当年赶赴奉天提供无偿医疗援助的志愿者一员。”
曾砚麒蹙眉挺身,已经做好了驳斥的架势,江隋却抢先说:“可是中国拒绝了那些援助,不是么?”
作为在场唯一知道事态终究会如何发展的未来人,江隋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聊这个话题。在这条时间线上,再过一年,日本关东军就将恶意挑起事端,侵占整个东三省。什么主战派、主和派,终究都架不住大势的裹挟,就算眼前这个日本人真的同情中国人又如何?阻止不了同伴作恶,与帮凶何异?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唐人街穷卖药的,在这样的贵族沙龙上的下其他宾客的脸面,简直荒谬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