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老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新房的门,客厅空荡荡的,穿堂风来回打转,吹不起半点烟火气。周昭梨独自站在原地,心里的空落沉得很,像秋收后被踏平的田地,只剩下光秃秃的冷清。
她幼年在这里长大,只是隔了年月,村子翻了模样,旧路填平,老屋推倒,从前的痕迹被时光啃噬得一干二净。更要紧的是,身边再也没有傅韵。故土还在,故人远隔,这片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困住自己的牢笼。
之后的七天,周昭梨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她整日缩在房间里,反复翻看江城的旧照片,更多时候只是枯坐着发呆。日子被拉得漫长,沉默成了她的常态,心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颓丧,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哥哥瞧着她日渐萎靡,心里着急,却也讲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晚饭过后,他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地劝。
“昭昭,总闷在家里不是办法,村里新修了泳池,出去走走,散散心。”
周昭梨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束起长发,套上一件薄外套,跟着哥哥出了门。
傍晚的泳池人声鼎沸,碎光浮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孩童的嬉闹声与拍水声揉成一团,热闹铺天盖地。周昭梨不喜喧嚣,独自坐在池边,脚尖轻点水面,目光放空,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世间的热闹都是旁人的,与她无关。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你是新来的?”
周昭梨回过头,看见魏大树。
女孩身形高挑,眉眼利落,一身乡野间养出来的鲜活劲儿,坦荡又直白。她顺势在周昭梨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我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应该是最近才搬回来的吧。”
“嗯,从江城搬回来没多久。”周昭梨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客套。
“难怪肤色这么白,跟我们不一样。”魏大树笑得毫无遮掩,“我叫魏大树,就住在前面那栋楼,以后不熟悉环境,随时可以找我。”
“我叫周昭梨,多谢。”
此刻的周昭梨,只将对方视作新结识的朋友。孤寂的归乡路上,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不过是一丝聊以慰藉的暖意。
魏大树却不一样。
有些人的心动是温水慢煮,她的喜欢,是一眼撞进心底,就此落地生根。
在此之前,魏大树有三个相伴多年的朋友,杨欣沉稳,吴菲菲随和,朱晓云温顺,四人整日结伴,逛街、游泳、散步,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那是她过往全部的寻常生活。
可遇见周昭梨的那一刻,往日的热闹尽数作废。
她开始刻意疏远旧友,把所有空闲时间,一股脑全都堆在周昭梨身上。她不再合群,不再贪恋喧嚣,只想守着这个沉默温柔的外来者,做她身边独一无二的人。
夕阳垂落的傍晚,杨欣像往常一样来到楼下,仰头朝着窗户喊。
“大树,出来逛街,菲菲和晓云都在路口等着。”
魏大树推开窗,语气干脆。
“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杨欣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心头满是不解。
“次次喊你都推脱,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魏大树的目光越过路口,落在远处缓步散步的周昭梨身上,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没时间。”
杨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缘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后来吴菲菲与朱晓云也接连邀约,次次落空。她们渐渐看清魏大树的心思,从前的四人同行再也回不去,便不再上门。
天色微亮,魏大树总会准时守在周昭梨家楼下,轻声呼喊。
“昭,起床了,清晨风凉,我陪你散步。”
周昭梨揉着惺忪睡眼打开门。
“等我两分钟,收拾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晨风吹散残余暑气。魏大树一路絮絮叨叨,将村里的街巷、街边的小吃摊、纳凉的凉亭一一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