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与君宴秋风 > 第2章 策论

第2章 策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身侧的晏夏月难得安分,捧着一册借来的《孙子兵法》眉头紧蹙,临阵磨枪,神色忐忑,显然是怕待会被点名点评,无言以对。

待周遭无人留意,她才悄悄凑近,压着嗓音:“秋风,你昨日写的策论借我瞧瞧呗?我看看你的思路,也好补救一番。”

晏秋风抬眸淡淡看她:“策论需躬身自省,落笔由心,岂能照搬他人?”

“我不是照搬!我就是参照一二!”晏夏月急声辩解,见她不为所动,只能悻悻闭嘴。

晏秋风收回目光,重落窗外,神色淡然自若,心底却并非全然平静。

她暗自揣度,不知沈砚洲会如何点评她的文章。她刻意藏锋守拙,分寸拿捏极致,是恰到好处,还是藏得太过、反倒落了刻意的痕迹?他能否看懂她字里行间的隐晦深意?

万千思虑翻涌于心,终被她尽数压下。

落笔已成,多想无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满堂学子瞬间噤声,无数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沈砚洲缓步入内。

一身鸦青直裰,腰间束素色银灰绦带,装束简约素净,不染浮华。半束青丝垂落肩头,余下发丝随性散落,衬得眉眼慵懒温和,自带一番闲散王爷的倜傥风姿。

他怀中抱着一摞学子策论,缓步踏上讲台,轻轻落于案上。散漫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众人,语气温和平缓,一如往日。

“诸位策论,我皆已阅过。”他语速不急不缓,嗓音清冽温润,“整体差强人意。有数篇见解出彩,可圈可点;其余诸位,思虑尚浅,落笔稚嫩,仍需多加打磨。”

堂内响起细碎轻笑声,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

沈砚洲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扫过,淡然出声:“永宁侯府,裴衍之。”

裴衍之从容起身,拱手行礼。

“见解独到,论据翔实,边关互市之论,可见深耕之功。”沈砚洲先予肯定,随即话锋轻转,“然文中援引《旧唐书·食货志》史料有误,额度记载偏差甚远,立论根基稍虚。回去重读典籍,修正疏漏。”

裴衍之面色微凛,恭敬颔首:“学生受教,即刻修正。”

沈砚洲微微颔首,再抽一卷:“太傅府,谢蕴。”

谢蕴身姿端正,起身行礼,仪态端庄温婉。

“文笔锦绣,辞藻华美,读之赏心悦目。”他语气依旧温和,随即点出症结,“只是策论重理不重文,你辞藻过盛,反倒遮掩核心论点,本末倒置,实属可惜。”

谢蕴眸色微黯,却依旧从容受教,躬身应下。

此后数人依次被点评,优劣得失、疏漏利弊,皆被他一语点破。语气温和,言辞犀利,褒贬有度,分寸绝佳。

堂中众人渐渐明晰,这位看似散漫不羁、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腹中韬略万千,学识深不可测,绝非浪得虚名。

晏秋风静坐席间,默然聆听,眼底沉静无波,心底却暗自思忖。

他点评世家子弟,极懂分寸。该留颜面处点到即止,该敲打警醒处直言不讳,既育人治学,又深谙人情世故、朝堂周旋。

一言一行,皆是不露声色的权术制衡。

此人,远比传闻中更为深沉莫测。

思绪微动间,沈砚洲已然拿起下一纸策论。

目光落于卷首,他眸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悄然淡去几分。

“晏府,晏秋风。”

晏秋风应声起身。

满堂目光瞬间齐聚于她身上。少女一身浅青素衣,身姿清挺卓然,眉目清绝温润,立于一众世家子弟之间,愈发清雅出尘,卓尔不群。

众目睽睽之下,她身姿端正,神色沉静,无半分局促羞赧,亦无半分骄矜期许。眸光澄澈如水,波澜不惊,端方自持。

沈砚洲凝着她沉静稳妥的模样,稍作停顿,方才缓缓开口,嗓音清淡,却足以落进每个人耳中。

“晏三娘子这篇策论,写得极好。”

简简单单一句赞许,堂内瞬间泛起细碎骚动。

众人皆知夫子点评严苛,极少当众予人这般直白盛赞。

“好在见识通透,落笔老练。”他目光锁在她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探究,“更好在,当说之处,字字透彻;不当说之处,半句不发。分寸心思,极为难得。”

晏秋风心尖微轻轻一动。

他看懂了。

看懂了她刻意的藏锋,看懂了她落笔的审慎,看懂了她字里行间所有的权衡与顾忌。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微微屈膝欠身,语态恭谨有度:“夫子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沈砚洲望着她滴水不漏、周全克制的模样,眼底笑意悄然渐浓。他执起狼毫,于卷尾再添数语,随即抬眸,直视她眼底,话锋倏然一转。

“只是我尚有一问。”

堂内骤然寂静无声。

“你文末立论,言制衡之道最高境界,在于‘不制衡’。此话,你作何解?”

猝不及防的诘问,直击核心。

晏秋风长睫微垂,眸光敛于暗影之间,心神瞬息百转。

她瞬间通透,这绝非寻常课业答疑。

他明知她立论深意,依旧当众追问,是刻意试探。试探她深藏的学识底蕴,试探她刻意藏拙的本心,试探她步步周全之下,究竟藏着几分未露的锋芒。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穿过他温和慵懒的表象,窥见了眼底深处深藏的锐利与审视。那是藏于鞘中的寒刃,敛尽锋芒,却依旧自带慑人寒意。

晏秋风心跳微滞,却未曾避让分毫。

稍作思忖,她抬眸应声,声线清冽如泉,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夫子,学生所言‘不制衡’,非弃制衡之术,而是制衡臻于化境的至高境界。”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弈者无绝妙之手,善制衡者,润物无声,使人身处平衡之中,却不觉被制衡束缚。不用刻意打压、不用刻意牵制,以势驭人、以道驭局,这便是无为之衡,亦是制衡最高本心。”

话音落,满堂寂然。

沈砚洲静静凝望着她,眸底探究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赞许与玩味。

良久,他低声缓缓开口:“好一个‘让人不觉制衡’。通透。”

他落笔再添一行批注,随即敛了眸光,恢复往日散漫语态:“坐下吧,下一位。”

晏秋风从容落座,心底却不复平静。

心跳较往日快了半分。她已然彻底明白,沈砚洲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与藏拙。

他对她,从不是寻常师生看待。

更似一位蛰伏多年、深谙博弈的棋手,骤然遇见了棋路莫测、分寸相当的对手。心生兴致,故而步步试探,层层拆解。

这份认知,让她忐忑,亦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下课之后,学子尽数散去。

晏秋风收拾书匣,正要离去,晏夏月立刻快步追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满眼惊叹激动。

“秋风!你太厉害了!夫子今日唯独盛赞你的策论,谢蕴的脸都绿了。”她压低声音,满眼八卦,“而且我发现了!夫子点评别人都是懒懒散散,唯独点评你的时候,特意坐直了身子,眼神都不一样!他对你绝对特殊!”

晏秋风指尖微顿,随即淡淡抽回衣袖:“二姐慎言,不过寻常课业点评罢了。”

嘴上淡然否认,心底却牢牢记下了方才对视的每一分细节。

他为何刻意试探?为何对她格外留意?是单纯惜才,还是另有深意?

纷乱思绪翻涌之际,离家前父亲的叮嘱骤然回响耳畔——

“秋风,你是晏家最出众的女儿。入和光阁,修权谋、学心智,只为日后辅佐良人,稳固家族根基。只需潜心求学,无需多想,无需多扰。”

她生来便是家族棋子,命运早已被尽数划定。

可每当她沉心静气,褪去所有规矩与枷锁,心底总会浮出一点微弱又执拗的念想。

她不想做棋子。

她想挣脱桎梏,挣脱家族期许,挣脱世人定义,为自己活一次,活一场随心所欲的自由。

这念想太过微弱,藏于心底最深处,被礼教、家规、责任层层裹挟,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她敛尽心绪,转身缓步离去,身姿清冷孤挺。

而她身后,和光阁二楼的窗扉,悄然推开一线缝隙。

沈砚洲立在窗前,手中轻捏着那卷晏秋风的策论。

纸页末尾,方才当堂未写完的批注,此刻墨迹淋漓,字字清晰:

胸中有丘壑,笔下见乾坤。然藏锋太过,恐失本心。

他垂眸望着这行字,默然良久,低低自嘲一笑。

嗓音轻浅,随风散落,无人听闻。

“是劝她……还是劝自己?”

他半生伪装,半生蛰伏,血海深仇未报,夺位前路晦暗,早已将真心藏得滴水不漏。如今冷眼旁观,点破她的藏拙,却原来,最会伪装、最敢隐忍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晚风穿院而过,阶前残存杏瓣簌簌零落,铺满青石。

一院春光脉脉,暗流早已悄然滋生。

二人尚未深知,这场始于课业试探、始于彼此看穿伪装的博弈,终将缠绕半生,羁绊岁岁年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