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之中,一道身影从旁侧挤开人群,正是方才那名鬼老道。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老道匆匆颔首,便一鼓作气冲到了人群最前方。
丹灼瞥了一眼对方背影,低声嘟囔:“真是走到哪都能碰见这老道。”
“亡灵之地,百鬼夜行。”卫鞍的目光落在城门上那几个萤绿色的大字上。每个字都像是用鬼火一笔一划写就的,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像有生命,“看来是夜墟城主要出现了。”
话音未落,漫天冥灯齐齐下沉,在半空铺出一条萤光长阶,自云端直抵城头。一道身影踏阶而来,周身鸦羽覆身,金芒萦绕。他每踏出一步,周遭冥灯便簇拥环绕,行至城墙之巅,抬手一挥,漫天金雨簌簌坠落。
周遭的人群轰动起来,悉数往前,双手高高举起,仿若久旱逢甘霖一般,哄抢着这些金光。
待落于掌心,碎金便变作了冥币。
步尘微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的人和鬼。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倒是十分准确。
她仰起头,想看清他的脸。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城墙上的那道身影也微微低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再一挥手。
人群倏忽间消失了。
一眨眼,身边所有的人都凭空消失了。卫鞍不在身侧。丹灼亦不见人影。
喧闹声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宫门前,只她一人。
城墙上,只有那传说中的夜墟城主。
他的面目愈发清晰,自城墙缓缓而下,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踩在空无一物的夜色中,脚下却似有无形的阶梯。
离她越近,他的面目便愈发清晰。
眼尾上翘,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下藏着一颗极细小的痣,像是宣纸上无意抖落的一滴恰到好处的墨点。
唇薄似刃,唇角弧线自然向下,却又显得冷淡薄情。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在月光之下如同一块无半点杂质的羊脂玉。
分明清冷锋利,眉目却多情艳丽。分明是男儿身,却端的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样。
“一体双魄,倒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婉转而冷冽,似最善玩弄人心的妖,又如空洞到毫无情绪的灵。
“步四小姐——可愿去我的安灵殿一坐?”
问的是“可愿”,可下一瞬,长街便已变做了富丽的宫殿。四壁是乌木镶翡翠,头顶悬着一盏孤灯,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琼浆玉液、瓜果佳肴。
步尘微眼里添了几分锐利:“在城主的地盘,我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然。”城主笑了笑,那笑容将他眼尾上翘的弧度拉得更长,“这方天地由我所造,自然为我所欲为。”
他绕过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酒壶,往一只碧玉杯中斟了半杯酒,转过身,将酒杯递给了她,“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多问这一句。但步四小姐可不一样,你可是我夜墟城的贵宾,我自然是该以礼相待的。”
他笑盈盈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全盘了然于胸的从容。
“一体双魄。”他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若要再找到像步四小姐这般特殊的体质,怕是百年也难寻。我自然是要亲自相迎的。”
步尘微没有接过酒杯,刻意地避开,与之保持着距离。
“步四小姐不必如此防备,不若如先坐下来吃些东西。”
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把巨大的弓,弓身漆黑,弓弦血红。
一旁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中恰好可照出她的全身——披头散发、一身艳丽赤衣,犹如夺人心魄的女鬼。
镜中,她的手正向那把沉重的弓伸去。而城主不知何时已站在殿的另一端,手中握着一把与她面前这把完全相同的弓。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那把带着箭,箭簇正对准她。
拉弦、瞄准、松手,一箭射出。箭身擦过她的耳侧,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同时被碾碎的脆响。步尘微猛地回头,一团黑雾正在她身后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尘烟。
黑蝇。成群的黑蝇。
那些黑蝇不知何时聚拢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箭射穿后,它们连哀嚎都没有,只是无声地瓦解,无声地消散。黑蝇专食腐肉,喜食死者的魂魄。
是以,黑蝇常常出没在墓地坟场等亡魂扎堆的地方。夜墟城却是个例外。分明居住着千万魂灵,来时的路上,步尘微却鲜少见到黑蝇。
“步四小姐,这些黑蝇太过聒噪,我帮你清理了。”城主放下弓箭,语气循循善诱:“此弓名为绝恨,步四小姐可要一试?”
步尘微垂头忽觉,指尖离弓身只差一寸,却还在不断地靠近。
不对。
步尘微闭上了眼,那只不受控制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城主将我带到这里来,便是为了让我射箭?”步尘微收回了手,朝城主步步逼近,双眼始终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城主也丝毫不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那双上挑的眼里笑意未减,却没有蔓延到唇角以外的任何一寸:“当然不是。”
“我这小把戏终究还是骗不过你。”他瞧着似是有些遗憾,却又似早有预料,“大名鼎鼎的赤觞仙子,果然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