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去,眼前景象便越惨烈。
有的村庄已经成了死地。残墙断瓦歪斜地立在荒草里,血迹从屋门一路拖到井边,白骨散在田埂、门槛与灶台旁。有人临死前似乎还想往外爬,指痕深深抠进泥里,最后停在半截门槛之前。
也有城镇整片空了下来。
街巷无人,屋门大开,锅灶冷透。案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墙角倒着孩童玩过的竹球,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像把那些来不及喊出口的哭声,一遍一遍吹回人间。
更远处,大片沃野被烧成焦土。
黑灰铺满田垄,焦木斜插在荒地里,牲畜的尸骨倒在已经干裂的沟渠旁。风一吹,灰烬便从地面卷起,遮住半边天色。谁也不知道那些妖兽为何还要纵火焚城,也不知道这般残忍嗜血的杀戮,究竟何时才会停下。
南方大地之上,幽幽鬼鸣仿佛从未散去。
风从荒野吹过,卷起灰烬与血腥,也卷起那些无人收殓、无人再问的凄凉旧事。
叶景一路上眉头都没有松开过。
有好几次,她的手已经按上羲阳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赤色剑火在鞘口明灭,像下一刻便要冲出去,将这片被妖兽践踏过的天地一并烧穿。
可她拔剑又能对着谁呢?没有妖兽在眼前,也没有妖王在眼前。
只有满地死人,和已经冷下去的血。
她胸口那股暴虐翻涌得厉害,几乎压不住。那是想杀,想把十万大山里的妖物一只一只撕碎,想把那个披着人形、口口声声唤着玲珑的怪物拖出来,让它跪在这些尸骨前看清楚——它所谓的爱,所谓的执念,究竟把人间变成了什么模样。
呵——看清楚又如何?那个喊着想要做人的东西,即便得了玲珑的血,得了玲珑的骨,过了千年万年,也依旧没有长出一颗人心。
他根本不可能会忏悔,也根本不知道要忏悔。
可在那股怒火之外,又有另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沉沉压在她心口。
或许是玲珑残魂留下的旧痛。
也或许,是她终于明白了当年玲珑为什么宁愿以身镇魔,也不肯给那个怪物一个诉说衷肠的机会,死也不肯让那怪物走出十万大山。
叶景垂下眼,指尖在羲阳剑柄上慢慢收紧。
风里血腥未散。
她低低笑了一声:“畜生。”
进入西南之后,一行人越发谨慎。
陆雪琪,叶景,法相都曾来过此地,只是陆雪琪素来寡言,因此大多时候,仍由法相辨认方向,领着众人朝上次遇到鬼王宗的那个城镇而去。
至于叶景……不提也罢。
如此又行三日三夜。
途中,他们数次险些被妖兽察觉。那些怪物之中,有的嗅觉灵敏,有的听力惊人,有的甚至能凭血气与活人气息追踪数里。一行人每每都在生死关头屏息避开,几次只差半步,便会被兽潮拖入死局。
好在此行众人皆非庸手。
萧逸才心思缜密,法相沉着应变,陆雪琪剑意清寒,林惊羽反应也快。几番险象之下,众人到底没有真正暴露行踪。
唯一麻烦的,是叶景。
她一路憋得实在难受。
好几次看见妖兽群从山谷间经过,她总是要蠢蠢欲动一番,显然正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往那群妖兽头顶砸一道神剑御雷真诀。
每到这时,萧逸才便会头疼。法相也会低声念佛,苦口婆心地提醒她,此行重在查探,万不可提前惊动兽潮。
叶景每回都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加快御剑速度,把一堆人落下一大截。
看起来忍得十分艰难,怄气也怄得格外明显。
直到一次意外,他们在一片被兽潮践踏过的密林中,发现了一个几乎疯掉的魔教弟子。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躲在腐木与乱草之间,双目赤红,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些支离破碎的话。一开始他见到众人,竟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像是早已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人是妖。
萧逸才与法相轮番安抚,陆雪琪收了天琊剑光,叶景也难得没有吓唬人,众人费了许多工夫,才终于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出一些消息。
兽潮此次大举进入西南,也确实与魔教爆发了一场大战。
而战局结果,也并不出人预料。
兽妖一方大获全胜。
曾经在西南之地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魔教三大派阀,几乎都在这一场大战里被打得全军覆没。
“三大派?包括鬼王宗么?”叶景听到这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她看向那个疯疯癫癫的魔教弟子,语气里满是怀疑,脸上神情更加古怪。
不是鬼王宗自己打的鬼主意吗?是翻车了,顺手把自己也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