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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独立宣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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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是唱歌。”他打断她,“整部影片的全部配乐都由昆西·琼斯操刀,他担任这部电影音乐总监、总制作人。”

Zora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昆西·琼斯,《Thriller》的制作人,Michael身边最核心、最亲近的音乐伙伴之一。

“有人点名要你,”埃里克盯着她的眼睛,“去唱这部电影主题曲的demo。”

Zora 没控制住脸上的惊讶,几乎是脱口而出:“点名要我?是谁?”她在心里飞快地想着:是Michael吗?他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这是他主动递过来的台阶吗?如果真的是他,那她会在录音室里见到他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缓慢的审视,像是在观察Zora接下来会怎么反应。

Zora还在胡思乱想:真的是Michael吗?他明白自己的用意啦?她排练了小半个月的道歉是不是全都用不上了?他这是在示好吗?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让视线在空荡荡的页面上走了几个来回,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奇怪,很奇怪,这部电影是派拉蒙的。她刚拍完的《比弗利山警探》也是派拉蒙的,为什么派拉蒙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她?一个还未开机的电影,会点名要一个毫无唱片成绩的演员去唱Demo吗?这太奇怪了,完全不合行规。

沉浸在摇摆情绪中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桌子对面那双质疑的眼睛,始终都在防备地观察着她。

06

录音棚藏在好莱坞大道北侧的窄巷里,门脸很低调。Zora 比约定时间早到20分钟。她在楼下深吸了几口气,把西装外套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才有胆量进去。领路的工作人员反手带上门,棚里人不多,有一个穿深色衬衫的年轻工程师正蹲在调音台前理线;再往里的落地灯旁边站着一个人,挽着袖子,露出腕上的金表——

昆西·琼斯。

Zora没料到他会亲自到场,一个还停在前期开发期的项目竟劳烦音乐总监亲临demo试录,只能说明他对这个项目的重视远超过她的预估。她视线飞快扫过棚里每个角落:屋里没有Michael。对此Zora说不上有多失望,本就是她在胡思乱想。她只是见到了一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终究没有遇见他罢了。

昆西转过身,看见她时慢条斯理的从上扫到下。片刻后,他尽可能地扯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并伸出手,别的什么都没说。

“Zora King。”她伸出手握住,“您无需介绍自己,没有人会不知道您是谁。”

“Zora King。”昆西眉梢微挑,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有点奇怪。

此时工程师把磁带穿好,机器开始运转预热,麦克风指示灯跳成柔和的绿色。昆西让她到防喷罩后试了两句“啊——”,又问耳机里返送的伴奏音量合不合适。伴奏缓缓流进来,钢琴铺底,吉他轻轻扫着和弦,节拍器在耳机里打着很轻的点,汇作了夜中的静河。昆西隔着双层玻璃朝她比了个拇指,Zora点点头,录音的红灯亮起,她闭上眼睛——

Sister, you've been on my mind,

姐妹,你让我朝思暮想,

Oh sister, we're two of a kind,

好姐妹,我们是如此相似,

So sister, I'm keeping my eyes on you,

因此我的目光无法移开你,

I bet you think I don't know nothing,

我打赌你认为我并不了解,

But singing the blues,

但当我缓缓唱起你的忧郁时,

Oh sister, have I got news for you,

亲爱的,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I'm something,

我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I hope you think that you're something too,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这事上也有一席之地,

Oh scuffling, I been up that lonesome road,

世界如此混乱,我一个人走过漫漫长路,

And I seen a lot of suns going down,

见过太多落日的孤寂,

Oh but trust me,

但是请你相信我,

Now low life's gonna run me around,

这糟糕的生活不会击垮我,

So 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sister,

让我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亲爱的西莉,

Remember you name,

记住你的名字,

No twister, gonna steal your stuff away,

没有任何困难可以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Zora唱完最后一句后录音棚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昆西和工程师都只是望着她,没人开口。Zora的手还搭在耳机上,心跳得厉害,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被告席上等着法官的审判。于是她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再唱一遍。”

“你多大了?”昆西问,声音穿过对讲机有点失真。

“19岁。”她几个月前把一小个纸杯蛋糕当生日蛋糕用。从18到19这一年,她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又亲手搞砸了与他的所有关联。这充分证明了生日蛋糕这种东西就不应该省钱凑合。

昆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在说“果然”。他慢慢地说:“我们这一行,有才华的艺术家是永远不可能被埋没的。”说完他戴上耳机:"再来一遍吧,把你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我倒要听个清楚。"

接下来Zora连着唱了七遍,最终在昆西与工程师的掌声中宣告结束。昆西从控制室走进来,推开门时带着一股咖啡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淡香。他朝她真诚热切地笑着,和刚见到她时的尬笑完全不一样了。昆西顺手从台面上抽了张纸,写下一串号码后把纸片递给Zora:“这是我家的电话,收好,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联系我。”

Zora双手接了,激动涌到嘴边后却变成了磕巴的谢词。她鞠了一躬说自己状态还在,还能唱第八遍。

昆西摆摆手,说不用啦:“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Michael的生日。虽然他从来不过生日,但我还是想早点给他打个电话——你应该知道我说的Michael是谁吧。”

我当然知道Michael是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Zora五味杂陈,如果不是昆西告诉她她都没意识到今天是他生日。挫败与自责袭来,Zora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糟糕了,没准备礼物,没准备鲜花,甚至连祝福都无法传递给他。这些日子他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她从来都不是个畏首畏尾的人。

Zora试探地问道:“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给Michael带一句话。”

“没问题。”昆西答应得爽快,笑意里带上了一层了然。他大概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这种女孩他见过太多了,急着通过他给Michael传话,什么“我是你的粉丝”呀,或者“我很爱你”之类的巴拉巴拉。

“您告诉他:‘小王子有话想告诉彼得潘’。”

昆西眨眨眼,这说的是英文吗,他怎么一个字也翻译不出来。霎时间他察觉到这个女孩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你和Michael是朋友吗?”

Zora站在原地,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07

费城的天阴蒙蒙的,Michael呆坐在酒店套房的窗边,远处的约翰·F·肯尼迪体育场蹲在低云下面。明天他会在那里登台,依旧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举着灯牌,喊他的名字,为他尖叫。可此刻Michael只觉得疲倦,从骨头缝儿里渗出的疲倦。

酒店外有很多粉丝驻扎,举牌子的人群里有一张手绘的海报:HAPPY BIRTHDAY MICHAEL。记得这个日子的人成千上万,允许庆祝的名单上却没有他自己。

8月29日。

Michael从不庆祝生日,也不能庆祝。作为耶和华见证人的信徒,教会认为生日庆祝源自异教传统,不符合信仰要求⑥。从记事起他就被反复告知,生日和一年里其他364天没有任何分别:没有派对,没有蛋糕,没有礼物。世界照旧运转,约瑟夫照旧板着脸,工作与演出照旧继续,他照旧无法和其他孩子们玩乐。小Michael一度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过生日的,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生日是该被庆祝、被祝福、被人围着吹蜡烛的。

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就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Michael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想。

电话忽然响了,是戴安娜:“生日快乐,小家伙。”

Michael嗯了一声说谢谢。戴安娜提起她在纽约跑宣传——电台、杂志、电视,一档接一档,全都推不掉。然后她略带歉意地说:“我实在抽不开身。档期撞死了,你知道的。下次吧,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去看巡演。”

Michael只好回复说:“我知道,没关系,你的专辑要紧。”确实他有点失望,可这种失望也是他所熟悉的。就像从小到大所有关于8月29日的期待一样,他没有反对与忤逆的权利。

然后戴安娜问:“对了,9月14日,在无线电城音乐厅举办的MTV音乐录影带大奖⑦。你去吗?”

他想了想日程:“大概去不了,排不开。”巡演抽干了他所有的缝隙。

“那要是我代你去领奖呢?”戴安娜的声音松下来了,还多了一点俏皮,“如果真有什么奖落到你头上,我替你上台,替你对所有人说谢谢。”

“非常好,我很愿意。”Michael说,“很感谢你戴安娜。”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戴安娜语气彻底轻快起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她的新专辑和他的嗓子状况,便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Janet的电话打了进来。

“生——日——快——乐——你——又——老——了——1——岁——啦——”

“谢——谢——提——醒——小——屁——孩——”

“哈哈哈哈,不客气。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的职责嘛。”Janet笑道,“对了,妈妈一直很担心你,她总觉得你不吃东西不睡觉,还担心——”

“担心我和他们吵架?”

“……这个她没念叨。”珍妮顿了顿,“我觉得她心里有数。”

两个人都笑了,虽然笑得都不那么轻松。家里的事就是这样,既然摆不上台面就只能先拿玩笑垫着。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昆西的电话进来了。他问他最近怎么样。Michael挑着说了几件巡演的事,他没法说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能拣着好笑的讲了几个趣事。昆西那边也有存货。他上半年给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做完《L.A. Is My Lady》⑧。老爷子六十八了,录歌不戴耳机。别人都隔着耳机听伴奏,他偏要整支乐队进棚,人声和乐队同录。工程师急得团团转,他就一句:“我和乐队之间,不能隔着机器。”

“一遍过,Smelly。”昆西在那头咂咂嘴。这个外号从《Off the Wall》时就叫开了——因为Michael不爱说脏话,最恼的时候也只冒一句“Smelly”⑨。

“我就想起有个人,一句和声能磨四十遍,磨到天亮。”

“那叫完美主义!”Michael答得飞快,答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最后都互道了晚安,电话正要落座——

“等等!”昆西赶忙说,“还有一件事儿!差点忘了!”

Michael隐约听到话筒里有翻纸的声音。

“有个女孩,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昆西一字一顿,“‘小王子有话想告诉彼得潘。’”

“Zora?!”

Michael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收紧了。

“哇哦——”电话那头拉长了音,“你们原来真的认识啊。”

Michael没说话。听筒里有拖长了的思考音,然后是好几声恍然大悟的“哦”。

“哦!哦!哦!她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叫Zora Wang的女孩?”

Michael还是没说话。沉默有时候是默认,有时候则是警告。

昆西笑开了,连连感叹:“怪不得,确实是难得的美人!我都有点心动。”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低沉地问。

“我不告诉你,你去问她吧。不过你帮我问问她:Zora Wang与Zora King,哪个是本名,哪个是艺名?”昆西神秘兮兮地说完后就挂断了电话。

Michael僵住了,Zora King。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她一次也没提起过。可现在昆西嘴里的她还有另一个名字,连昆西都比他先知道。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是可以随意捉弄的傻子吗?她一直在逗他玩吗?她凭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

Michael极度愤怒的拽起了电话,想也不想地拨出了Zora公寓的号码。镇定见鬼去吧,忍耐见鬼去吧,友好礼貌和善——通通都见鬼去吧!

三千英里外,洛杉矶的太阳还悬挂在高空。Zora守着电话坐了一下午。从录音棚回来她就等着,因为她相信Michael会打来。所以当电话铃骤然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碰翻茶杯。

第二声她就接了。接起来之前,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声音要稳,要轻快,开口第一句先说生日快乐。

“你到底想捉弄我到什么时候?”

劈头盖脸的质问砸过来,她一下午小心翼翼搭建的所有心理建设都瞬间崩塌。Zora脑子一片空白,再一次,再一次,她的嘴再一次先于她的大脑冲出了口:

“其实我早就看过你的演唱会了,就在堪萨斯搜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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