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Michael翻开一份报纸却看见了一篇本不该出现的文章。文章详细描述了他那天与艾迪在后台沟通的全部内容,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令人发指:他们说了什么,艾迪问了什么,他怎么回答的。文章结尾处赫然是Michael承认自己没有约会任何女孩,笔者还添了句轻佻的评论:“这句话足以让数十万Michael Jackson狂热且不理智的女粉丝安心”。
Michael把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他生气的不只是隐私被窥探,这篇报道还侮辱他的粉丝们,而且为什么非要强调是“女”粉丝不理智?这到底是谁在背后偷听?谁把他和艾迪的私人对话卖给了媒体?
他让弗兰克去查,最终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人:他是巡演团队外聘的宣传人员,负责协调媒体关系。Michael要求巡演团队必须开除这个人。然而没有人理会这个要求,约瑟夫说“证据不够”,唐金说“别把事情闹大”,沙利文那边的人甚至没回电话。Michael的威胁就像一块扔进沼泽的石头,沉下去没有回声。
过了几天,团队来到了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市(Jacksonville),又一场演出即将开始,Michael却迟迟不肯出现。最终弗兰克站在后台走廊里面对着所有人宣布:如果那位公关人员不被当场解雇,Michael就不会出场⑧。后台保持死寂了一会儿,随即有人慌忙走向弗兰克解释着什么,有人匆忙去打电话,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争论。兄弟们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沉默着,但明显他们觉得Michael的举措非常小题大做。
Michael坐在化妆屋内,他能隐约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与小心翼翼的说话声。他只能用这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手段才威胁得动他们。最终巡演团队屈从了,当场开除了那个人。Michael沉默而坚定的对抗抵得过千军万马,胜过数万手持重武器的军队。可他也心累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场景还会在未来重复上演多少次。
Michael没有打电话给Zora吐槽这些糟心事,他也不想联系女孩。达拉斯演出前那通电话是这段日子里两人之间唯一的一次对话。
某种意义上说,二人都没有遵守之前对彼此的承诺。
04
时间走到8月4日,胜利巡演的车轮碾过北美大陆的公路,停在了纽约曼哈顿的麦迪逊广场花园。
早在纽约站敲定日程的那一刻,Michael就托人向自己的偶像詹姆斯布朗递出了同台邀约。这位 “灵魂乐教父” 是Michael音乐与舞台生命里最初的仰望:自小他就对着录像带反复模仿布朗的滑步、转身、握着麦克风架的姿态,模仿那种刻在骨血里的舞台张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詹姆斯布朗就是他心里 “伟大表演者” 的终极标杆。他无数次在彩排间隙兴奋地设想:当灯光打到最亮,他的偶像从侧幕走出来与他同台演出,全场会是怎样的沸腾。
詹姆斯布朗的回复是通过经纪人转达的:拒绝⑨。
理由直指这场巡演最刺眼的伤疤——票价,詹姆斯布朗认为高得离谱的票价会把许多黑人粉丝挡在门外,30美元一张的定价本就远超当时主流巡演的水准。他是Michael的支持者,也始终欣赏Michael的才华。但他也认为这场巡演在票务上犯了诸多不可原谅的错误。就算Michael站出来修正了售票规则里最荒唐的部分,可高昂的票价已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于是他拒绝与杰克逊兄弟们同台演出。
这个坏消息几乎把Michael打懵了。他知道詹姆斯拒绝他的理由情有可原,甚至他从心底也认同。最开始他就警告过约瑟夫和唐金,高价票会酿成公关灾难,会伤了那些一路陪着他走过来的底层黑人粉丝的心。可他还是感觉失去了什么东西。詹姆斯布朗是戴安娜罗斯之外另一个他在精神上仰望的人。戴安娜看他的眼神像姐姐看弟弟,而詹姆斯看他的眼神像老兵看新兵:偶尔会出现"你是否能做到"的审视。
现在詹姆斯拒绝与他同台,这等同于告诉他“我认为你没做到”,Michael感觉他精神上的某个支架被抽掉了。
他不禁再一次怀疑这场巡演到底值不值得。可没办法,他甚至没有多少时间沉湎情绪。就算烦心的事情这么多,Michael知道自己必须上台演出,几十万观众捧着热望赶来,他从来都没有退路。
当升降台载着Michael缓缓升起,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观众们仅仅看见他出场、看见他舞动,便由衷尖叫欢呼——所有人都想亲眼确认:Michael并非舞台魔术制造的幻象,也不是漫天星光与光影拼凑的幻影⑥。没错,世上真的存在Michael Jackson。
这个正在改写音乐史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05
纽约站的演出全部落幕后,赫尔姆斯利宫酒店的派对随即开场。Michael的身体还在发烫,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弗兰克说这个派对他必须出席:《每日新闻》要在这里给他颁一个“头版奖”,因为他的巡演在这个周末引发了整个纽约的媒体热潮⑩。Michael站在宴会厅中央处,应付着一个又一个走过来与他握手的人。
麦当娜西科尼(Madonna Ciccone)也在这个派对上(11)。她比Michael想象的要稍矮一些,也更结实一些。她穿着一件黑蓝色上衣,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扎起来,嘴唇涂得很红。她走向Michael的速度很快,快到Michael还没来得及调整他的站姿,她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天哪!”麦当娜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比电视上瘦多了。”
话音未落,她就张开手臂抱了上来。
Michael的身体僵了大概半秒:麦当娜的拥抱来得太快太直接,她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腰,力道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他感觉到了她手臂上的肌肉:结实,紧绷,比他发达得多的多。她大概做了很多力量训练,他想。
麦当娜松开他之后,视线大大方方的上下扫过他。她眼里的东西 Michael 再熟悉不过,在他和很多女性对视时都会出现:好奇,被吸引,想要靠近,以及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意图。
“我是麦当娜。”她扬着下巴说,仿佛他会不认识她一样。
“我知道。”Michael礼貌地笑了笑,“我听过《Lucky Star》。”
“你听了?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冲击力。”
麦当娜用已经习惯被注视、也习惯了主动注视别人那种充满掌控感的语调说:“你应该来我的演出看看,我跳舞的方式和你不太一样,但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Michael羞涩地笑笑。他不知道自己该表达什么,因为他看得出面前这个女人对他很感兴趣:“有机会我会去的。”他只能这样说,语气礼貌,笑容礼貌,一切都礼貌得恰到好处。
派对在后半夜散了,Michael回到住所——他住的酒店和他的兄弟们住的不是同一家——可他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Bill就敲了门。他对Michael说杰梅因与提托在楼下大厅等他,他们说想找他谈谈。
Michael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他刚完成演出没多久,又硬撑着应付了近三个小时的高强度社交。他的腿在发抖,胃里空得发酸。他今天只吃了几口沙拉,派对中那些高热量的垃圾食品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倒胃口。
“让他们上来吧。”Michael叹气,哪里是聊聊这么简单,又是一场恶战。
杰梅因和提托刚走进来时Michael就闻到了浓烈的酒味,两个人的状态很轻浮,脸上都挂着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红得不均匀的颜色。
杰梅因率先开口,舌头因为酒精有些发僵:
“你今天在台上又改了走位。你总是、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和任何人商量。”
“我每场都会调整,没有人会做到每一次演出都一模一样,”Michael平淡地说,“你们也清楚,我会根据场馆的声场与灯光微调。这是为了观众好。”
“可你挤掉了我们站的位置。”提托接话,“后排观众根本看不清我们。”
Michael沉默了,就因为这个事情带着浑身酒气来打扰他休息吗?他的哥哥们到底多大了?他从没有想过要让兄弟们更模糊。不过Michael也承认,这不是他会放在第一位需要考虑的事。
“灯光的角度要求我必须往后站更多、走动也更多。”Michael耐着性子解释道。
“灯光的角度!”杰梅因讥讽地说,“什么都是你的!你的舞台!你的灯光!你的摄像机!我们站在你后面,跟布景板一样!”
“杰梅因——”Michael累了,他真的不想吵架。
“还有那架直升机。”提托往前走了一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刺激的Michael皱起眉头,“去新泽西的那架直升机,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有我们兄弟几个能坐。你带了谁?朱利安·列侬(12),那是约翰·列侬的儿子。他什么时候成了杰克逊家族的人了?”
“他是我的朋友。”Michael抬眼看他。
“你的朋友?”杰梅因借着酒劲释放出了满满的酸味儿,“你带伊曼纽尔刘易斯来看演唱会(12),还有朱利安——可你的兄弟们呢?我们只配坐商业航班!你住每个城市最豪华的顶层套房,我们挤在普通酒店里。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兄弟、当过朋友?”
愤怒袭来,别认为他很好说话,也别想着他会一直无底线包容,Michael只是不想在凌晨、在精疲力尽的时候讨论这些,他也不爽很久了——
“杰梅因,你说你也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现在做的事情——你说我只是运气好。你把这些烂事儿卖给了记者,他们印在了报纸上,让全美国的人都看见并议论我们。现在你问我什么时候把你们当朋友?”
杰梅因的脸更红了,不知道因为酒精还是羞愧。
“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你确实运气好!昆西是你的制作人、MTV轮播你的《Billie Jean》——这些东西换成是我,我照样也能——”
“你在独唱时走了好几次调。”
这句话从Michael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度。
杰梅因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变得愈发狰狞。提托在旁边动了一下,似乎因为Michael直击灵魂的话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张了张嘴本想打圆场。但很快Michael嘲讽地开口:“你告诉记者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做的事,可我唱歌从不跑调。”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断了杰梅因的理智。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恶毒的笑:“那也比你强——黑鬼(Nigger),不,你连黑鬼(Nigger)都算不上,看看你的肤色就知道了。”
Michael的腿抖动的更剧烈了,气的。他真想挥出拳头揍向杰梅因那张被撒旦与恶魔接管的丑陋嘴脸。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撑不住了,血糖太低、水分太少、肌肉开始罢工。他今天只吃了几口,昨天也没正经吃什么。巡演的日程把Michael的胃压缩成了一个只能容纳最少食物的容器,而他往里面塞的东西远远不够维持一台连轴跳九十分钟的机器运转。
Michael想坐下缓一缓,可杰梅因与提托站在他和沙发之间,他连绕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一阵轻飘飘的眩晕从他脚底往上窜,Michael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一艘慢慢倾覆的船上,四周的墙壁都在剧烈晃动着。
“你还好吗?”提托首先发现Michael的状态不对劲,于是他赶紧制止住杰梅因。Michael想说“我没事”,可他的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一下子软了,有人把他膝盖后面的筋抽掉了。他的视线模糊了:水晶灯、杰梅因歪了的领带、提托松开的衬衫领口,全都变成了一团旋转的光斑。
Michael软软地倒了下去(13),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受到的是地毯贴在他脸上粗糙的触感,还有清洁剂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最终什么都黑了,他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05
Zora是在深度睡眠中被硬生生地拽回现实的。
还是她的右掌心,被埋了很久的地雷在她皮肤下轰然炸开——从掌心沿着手臂一直撞进太阳穴,炸成一团滚烫的、无法忽视的警报。这使Zora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一次她没有半分困惑:她估摸可能是Michael出了些状况。
她抱着膝盖蜷坐在床沿,Zora忍不住在思索Michael现在可能会在哪里,巡演走到哪一站了。她瞥了一眼钟表:凌晨2点。现在他大概在睡觉,表演完他也累了,Michael应该是安全的。可她的掌心在驳斥她。她不知道他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身体出了问题?是约瑟夫又做了什么?是巡演的压力击垮了他?她的脑子里开始闪过各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的胃收紧一圈。她不敢往下想了,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天灾可就太糟了。
Zora忍不住看向电话。那台老式座机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她应该打电话吗?
如果她打过去但Michael在正常睡觉的话,她就是那个扰人清梦的坏蛋。届时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的掌心给我发射了只有我能看懂的信号所以我猜你一定出事了如果没事儿就好拜拜晚安祝你后面的演出也顺利”。这太荒谬了,太不可解释了,她不能拿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去打扰一个人的休息。而且她也不知道Michael住在哪一家酒店,更不知道该打给哪里。也许她可以打给911?求他们去看一下Michael Jackson是否还好?
天呐,更荒唐了,可是如果什么也不做——
Zora的手伸向听筒,已经碰到了塑料外壳,纠结如湿冷的藤蔓缠得她发闷。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间中,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在空旷的小屋里响得惊心动魄。Zora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Hello?”
“Zora。”Bill的声音传来,带着慌乱与疲惫——
“抱歉吵醒你,我也拿不准该不该打这通电话……Michael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