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唐金油滑的声音，他的开场白还没说完Michael就把他死死地钉在木板上。他要求修改售票规则，取消捆绑销售，废除抽签系统；已经寄出的邮政汇票全部退还，已售门票单张可购且不再要求四张一组。Michael说如果不照做他就直接退出巡演。唐金在电话那头急着辩解，Michael没有时间听那些喋喋不休的废话，他直接挂了。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沙利文。

沙利文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像是他一直在等这通电话或者是一直在害怕这通电话。Michael没有给他任何空隙就把同样的措辞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语速，同样的不容置疑。他说完之后听到沙利文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辩解，也许是一串重新计算过的数字。Michael没有等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就按下了终止键。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约瑟夫。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约瑟夫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低沉而粗粝。Michael没有等他开口，他把对唐金和沙利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了不到一秒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电话没有再响，没有人敢打回来。

Michael站起来，在落地窗前踱了几圈。窗外的洛杉矶夜色在玻璃上投下他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还有点乱的疲惫男人。他用手指戳了戳玻璃上自己的脸。Michael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听筒；然后又放下，又拿起。这样反复几次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刻在心里的号码，对方接起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是沙哑的、疲惫的：

“Michael？”

Michael闭上眼睛——

“妈妈......”

转天Michael趁约瑟夫不在的时候回去了，排练厅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汗水的咸腥、木质地板蜡的松香，音响持续不断的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兄弟们都被凯瑟琳叫到了这里，他们看到Michael推门进来时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什么都不需要解释，”Michael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排练厅中央，“我知道你们需要这次巡演。”

“那就支持我，一切交给我来做，不然你们什么也得不到，凯瑟琳也是这个意思。“说罢Michael没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兄弟，和悬在半空的音符。

“Michael，国际象棋里，威力最大的是哪个棋子？”

“我认为是后（Queen），它可以横着、竖着，甚至斜着走，想走到哪就走到哪。”

“那你为什么把她留在后方，不去用她呢？”

Michael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呆望着棋盘上的黑后：它在黑子之间孤零零地站着，空有纵横全场的权能，却像被刻意隔绝在整场战火之外，连兵锋的边缘都未曾触及。

“你不敢把后拿出来，因为后是你的最强子力——你担心她被敌方攻击。你在保护它，不让它进入战场；但你不让它进入战场，它就不能保护王。你自己切断了你与它之间的联系，结果就是你现在被困在角落里，孤立无援。”

Zora可以指挥的棋子比Michael少了太多。她搬动了自己的白后，虽然白后身侧没有任何白子拱卫，她单枪匹马、孤立无援，却封死了黑王所有可逃的格位——

将死（Checkmate）。

“后不是你的弱点，Michael，它是你这盘棋里最强的棋子。”

04

尘埃落定后，Michael又去了Zora家。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第几次了，Bill只把他放在公寓楼下没有跟上去。Zora看到Michael站在门口时本想侧身让开让他进来。然而Michael摇摇头：“我明天动身前往堪萨斯城，巡演就要开始了，我现在是来找你告别的。”

Zora点了一下头：“那你终于可以不用天天躲在我这儿下棋了，我都快被你研究透了，赢得越来越难。”

Michael的嘴角动了动，很难判断究竟是笑意还是伤感。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门框磨旧的边缘：“巡演会持续很长时间，好几个月，这期间我们可能都没法见面了。”

“公司给我接了一部喜剧电影，男主角是警察，剧本写得挺有意思。”Zora轻轻靠在门框另一侧，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接下来我也会很忙，正好这期间我们可以打电话交流，就像之前那样。这次你可以给我讲巡演的事：比如哪个城市的观众最热情，哪个体育场的后台最大，哪里的美食最好吃。我也可以给你讲片场的事。”

“你会给我讲片场的事吗？”Michael问，眼底终于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你上次连电影剧情都不肯告诉我。”

“那就要看你给我讲的故事足不足够我来交换了，不过想来也不可能不精彩，毕竟是你的巡演，人山人海的。”

Michael听着女孩畅想着巡演的壮观与盛大，她说这一定是有史以来全美最轰动的巡演，最终票房肯定会超过其他所有歌手。Michael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告诉她一件事：后天，就在堪萨斯城第一场演出的前一天，他会宣布将这次巡演的全部个人收入捐给慈善机构。Michael将这一决定告知了家族内所有成员，几个兄弟也表示会一起出席。布兰卡拟好了捐赠合同，弗兰克也敲定了发布会的全部流程，只等他在台上、在数百个镜头前说出这句话。Michael很想现在告诉女孩这一切，他想亲眼看到她惊讶的、赞许的眼神，可话到嘴边最后却变成：“那你要保证接电话。”

“你也要保证打电话。”

“我会的。”Michael回答的很认真。Zora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是很能理解的郑重。

“这段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报纸上，电视上，电台里，都是关于我的新闻。”他停了一下，“我真的很麻烦你，这些天谢谢你一直包容我。不管新闻怎样说你始终接纳我，总是——”

Zora听到一半实在忍不住打断：“我不明白，Michael，你的新闻多不多——这个事情和咱们之间的来往有任何关系吗？”

Michael一下子怔住了。他早已习惯一件事：媒体和大众对他的态度很容易随着新闻的风向而改变。一张专辑破纪录，他就是天才；一条被捏造的丑闻见报，他就是骗子。Michael Jackson在这两种评价之间反复横跳，甚至他自己也快要默认了这条规则：所有人看待他的方式都取决于他最近上头条时站在哪一边。他名声好的时候，人们簇拥他赞美他；名声差的时候，人们远离他诋毁他。信任需要用时间来浇灌，Michael已经习惯了在人声鼎沸中小心翼翼地辨别真伪，习惯了在接受一份善意之前先反复确认它的纯度。可现在——

“来看我的演唱会！”Michael脱口而出，整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措辞上的修饰就冲了出来，“我会派专机接送你！保证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就因为这句话，Zora的大脑开始飞速转起来：它警告它的主人现在遇到了一个不太兼容的信号。这个男人前几秒还在谦逊的表达感谢，转身就掏出一架可以跨越大半个地球的豪华专机直接怼进她的耳朵里。这哪里是请求与商量，这根本就是命令。Zora有点不愉，虽然她知道他没有任何恶意单纯就是太激动了，可这不意味她能欣然接受。Zora花了近半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不想被任何人摆布，现在这个人是Michael，她的确需要更费力才能表达自己的态度且不会伤害到他：

“那我们到时看情况，请记得提前给我打电话确认。不然你会在《洛杉矶时报》的社会版面看到自己：‘可疑男子在公寓楼道里鬼鬼祟祟’，然后下面一行小字‘该男子被逮捕时坚称自己是Michael Jackson’。”

Michael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安静的递到她面前。这一幕让Zora想起了全美音乐节那天，那晚是她先伸出的手，和他现在一样摊开掌心、手指微微张开。她其实很想说自己刚擦完灶台还没来得及洗手，可他的眼神实在是......Zora悄悄的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后再握上去。他的手指是如此的修长有力，握过来的时候力道很稳又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Zora。”Michael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嗯？”

“这几天，你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

Zora迎上Michael的目光，暖黄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碎掉的星星。原因自第一次见面她就很清楚，但Zora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也不能告诉他真实答案。她只能这样说——

“你需要吗？你可是Michael Jack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