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Michael立马伸出手抱住母亲，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他的眼眶开始发烫，然后那种热度蔓延到鼻梁、蔓延到喉咙。Michael在母亲怀里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抽泣声。他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那些他独自承担了太久的压力得到释放。他哭是因为他的妈妈知道这些——她知道他的为难，知道他的痛苦。

凯瑟琳用拇指替他擦了擦眼角，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回派对中央。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家餐厅变成了杰克逊家的客厅。不知道是谁先把音乐换成了他们都还在摩城时的老歌，杰梅因第一个跳起来，拉着他的妻子在露台中央转圈。提托和杰基在旁边打拍子，手掌敲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拉托亚和Janet互相推搡着让对方先唱下一句歌词，结果是两个人一起抢着唱，双双跑调跑到西伯利亚，瑞比在一旁哈哈大笑。马龙在模仿某个歌手说话的样子，惟妙惟肖，把兰迪笑得趴在了桌子上，额头差点砸中一碟没吃完的土豆泥。Michael在人群中间，被Janet拉着手转了好几个圈，白色衬衫的袖子已经滑到了手肘上方，鞋底在地板上磨出一道道浅痕。

约瑟夫靠在露台边缘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在一旁看着他的孩子们在闹在玩在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派对结束时已近午夜，花架上缠着的小灯泡还在亮着，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空酒杯和垃圾。不停旋转的Michael终于舍得停下来，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桌上铺着的白色桌布已经被红酒渍浸出了不规则的图案，但露台栏杆处的小灯泡还亮着。Michael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一定会积极配合胜利巡演的所有工作，和兄弟们还有约瑟夫一起把胜利巡演做到最好。在此刻Michael坚信过往所有的不快与冲突都会逝去，他们是一家人，他们是杰克逊家族的人，他们可以继续做今晚这样的人。

在回家的车上Michael摇下车窗，让五月的夜风灌进车里。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舒缓情歌，他跟着旋律哼了几声，然后又停下来。Michael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夜风穿过他头顶伤口处刚刚长出的新发，恰好把风信子的甜味留在他的衣领上。

02

凯瑟琳生日这天，《终结者》剧组正在拍摄警察局屠杀的高潮段落：T-800走进警察局前厅谎称自己是莎拉康纳的朋友，值班警长从登记簿上抬起头，例行公事地告诉他莎拉在录口供没人可以现在见到她。终结者扫了一遍前厅：观察其结构以判断自己用什么方式才能攻破。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警察说出“I'll come back.”后转身走出去。十秒后，一辆偷来的车撞穿前厅的玻璃幕墙。

卡梅隆已经拍了六遍，每一遍都在那句台词之后喊了“CUT！重来！”。

片场的气氛从焦灼变成了紧绷，剧组人员集体担心卡梅隆下一秒会爆炸，炸的全组人无一生还。这个男人只因为一个道具闹钟的颜色不对就训了道具组整整十分钟，结果现在一个这么简单的镜头他就拍了六条——谁也不知道他的耐心还剩多少。摄影师站在摄像机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场务与灯光员蹲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施瓦辛格站在摄像头前面，此时他把墨镜摘下来别在皮夹克口袋里。他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将近三十分钟，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的疲惫。卡梅隆坐在监视器后面，手指在分镜本上反复敲着大概敲了三分钟，然后又说再来一条。

施瓦辛格把墨镜重新戴上，他感觉这几次拍摄中的每一秒都像是在朝着同一个悬崖走去。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台词——“I'll come back.”，第七遍比前六遍好不到哪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卡梅隆敲分镜本的手指停了，片场没有人敢说话。

“I'll be back.”⑤

声音从监视器旁边不远处传来，Zora站在那里，她的语气不是建议，更像是陈述一件她认定的事实：

“这样更简短，也更符合T-800的角色塑造：他只是在通知，然后他就把整栋楼拆了。”

施瓦辛格从拍摄的位置走过来，把墨镜往下压了一点。他试着把这个新台词放进口中——“I'll be back.”。念完之后他想了想说要不要试试“I will be back”。他的理由很直接：T-800说话的方式是正式的、机械的，I will比I'll更符合一个机器人的语感。

Zora摇了摇头：“I will be back不够简短有力，听上去也更像一个保证。T-800不是在保证，他只是在冷冰冰地执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施瓦辛格把墨镜推到额头上，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墨镜重新拉下来转向卡梅隆，等他做决定。

卡梅隆没有看Zora。他的目光在施瓦辛格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回监视器：“试一遍吧，就用I'll be back。”

工作人员重新归位，片场再次安静下来，之前的寂静是在等导演发脾气，这次是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等一个答案——

T-800站在警长面前，听完那句“你想等的话，那边有张长椅”后，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头转了一圈，肩膀把外套撑得笔直。然后他开口——

“I'll be back.”

这一次施瓦辛格的声音像从胸腔最底部被压缩后推出来，不带任何重音，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CUT！”卡梅隆说，然后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这条保留。”说完就走向道具组，去检查下一场戏的布景。他还是没有看Zora也没有对她说任何话。那天收工时他在整理分镜本，Zora从他身边走过，他连眼皮都没抬。

转天早上，Zora在化妆间里贴假伤口时发现有些东西变了：化妆师给她涂淤青粉的时候开始主动问她“昨天那句台词你是怎么想到的”；道具组的姑娘在走廊里和她打招呼时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左右看一眼导演在不在附近。卡梅隆依旧冷落她，依旧不主动和她聊任何内容。但剧组的人不会在公开场合当她不存在了，那种刻意的被组织起来的冷暴力就像被松了一颗螺丝的脚手架，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Zora知道这还不代表她被完全认可，卡梅隆只是暂时收回了他的敌意：因为他欠她一条完美的台词，但她仍然是那个他不想要的女主角。她还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万幸她从来都是一个极度耐心的人。

02

一周后的一天，在拍摄期间的空档里，施瓦辛格靠在墙上用一种比平时更慢的语速说了句：“Jim今天和制片人吵了一架。”

“吵什么？”

“除了钱还能有什么——投资方想砍掉一百万预算。他们觉得《终结者》不像能赚钱的样子，于是想及时止损。Jim气的差点把电话摔了！”

Zora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他：

“砍预算意味着什么？”

施瓦辛格想了想：“意味着那几场重头戏——追车，还有最后工厂里的机械骨架——可能都拍不成了，或者拍的很粗糙没法入眼。Jim现在到处打电话，看有没有制片厂愿意投资，但很明显他不擅长这个，不然我们就不会天天在这儿喝冷咖啡了。”

Zora回到公寓后，坐在书桌前盯着自己与猎户座之间的签约合同看了很久。但即便有收获可能也没用：她现在只是一个小演员，直接找埃里克开口要钱等于透支一份不属于她的信用，这条路走不通。转天她来到剧组后又找制片主任要到了剧组与猎户座之间发行协议的合同，她仔细翻阅了很久，看到其中有一条是这样写的：“猎户座对已签约的发行项目拥有监督权：监督影片质量是否达到发行标准。”

她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猎户座宣发部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猎户座宣发部门的副主任，Zora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一个说话慢吞吞的、头顶有点秃的中年男人。Zora没有提主投方那家英国公司想砍预算（她想这件事最好永久瞒着猎户座），更没有提任何一件听起来像是在求救的事。她只是用那种平静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是Zora King，《终结者》的女主角。最近剧组拍了几场重头戏，卡梅隆导演在视觉效果上做了很多突破性的尝试，但好像超支了。我觉得公司应该派人来看看目前拍摄的内容，毕竟咱们投了钱，总得评估与把控一下电影风险。”

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新人演员主动打电话提醒公司正在拍摄的电影大概超支了，最好派人过来看一下不然会亏钱——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大概不常发生。

“我们先开会沟通一下。”他回复道。

两天后，一辆灰蓝色福特停在洛杉矶东区那栋废弃办公楼的停车场。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电话那头的宣发部副主任，还有一个是Zora不认识的技术评估员。卡梅隆事先已经接到了通知并在门口主动等他们。他看了Zora一眼——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主动看她——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Zora没有回应那个眼神，她拿着自己的剧本径直前往化妆间。

第二天下午，卡梅隆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站在片场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话筒紧贴在耳朵上。挂断后他没对任何人说什么，只是走到道具组旁边，对着那块已经被画满了走位图的胶合板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下场戏的机位需要重新调整。一天后，一个振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剧组：猎户座正式通知追加一百五十万美元预算，用于《终结者》电影的制作⑤。之前猎户座只负责宣发和北美院线发行，这笔追加意味着他们从发行方变成了实质性的联合投资方。消息在剧组传开时，道具组正在用胶带修复那些被反复撞碎的办公椅，但他们的动作明显轻快了很多；食堂在分发沙拉时还多放了一盒苹果汁和一个鸡蛋。Zora在化妆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卸妆，副导演推门进来说导演在找你，他还补了一句：“不是骂人那种找，是正常那种找。”

Zora走到主拍摄区时，卡梅隆正在监视器前面调整下一场戏的机位。他看到Zora过来后直起身，破天荒的开始主动和她讨论下一场戏该怎么拍，还教导她怎么拍动作戏能尽量少受伤——她现在的演绎方式好是好，就是太拼命了。Zora点点头，表示我记住了。

卡梅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一个演员在这种场景下通常会说‘谢谢’。”

“你通常在这种场景下也不会道歉。”Zora回报之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紧接着第二天，猎户座影业CEO埃里克的电话来了。Zora当时正在做脚踝拉伸，还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电话那头的人态度很强硬——让她必须放下手里所有事情第一时间来接电话。于是她紧急过去，刚把话筒放进耳边时就听到对面传来那种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被压低了半度的声音——

“《终结者》预算追加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埃里克说，没有寒暄，“原来我们只负责宣发和院线发行，现在多掏了一百五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Zora回答：“这部电影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埃里克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但又不是那种上位者训斥下级的锋利，更像是精明的商人因规矩被破坏而感到冒犯，“你是我直接签下的人，整个好莱坞有几个女演员有这个待遇？你的工作是演戏，不是教公司怎么花钱！猎户座追加预算是因为带回来的样片确实有潜力，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把戏！”

Zora沉默了片刻，她坐直身体，让声音保持在一个诚恳的、不带任何自我辩护的频率上：

“普莱斯科先生，我向您与公司道歉，我确实做了一件超越我身份的事。我也是这个电影的创作者之一：而这部电影真的很精彩，卡梅隆导演也很有才华。我向您保证我会用所有精力去演好这部戏，剩下的都交给您和公司判断。”

听筒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Zora以为自己已经挂了，她看了一眼话筒，那边才再次传来声音：“以后你就给我好好拍电影，花钱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Zora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还有近乎叹息的声音——Zora心知肚明那会是谁。她没有回头，嘴角缓慢的勾起了一个微笑。

蛛网最后一根丝刚刚黏在了它该黏的地方，现在猎物踩上来了，和Zora在心里预演过的分毫不差。

03

这天收工后，Zora坐在大楼外面的台阶上系鞋带。卡梅隆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起了毛边的剧本，他没有坐下来，只是用一种讨论道具闹钟该用什么颜色差不多的语气说：“明天有夜戏，温度会更低，你的左脚踝在冷天比较容易酸，记得多带一双厚袜子。”

Zora把鞋带系好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没有问卡梅隆是怎么知道她脚踝曾受过伤的，她只是说了句好。

卡梅隆没有走开。他把剧本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往前走了半步，转过身。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不是简单的握手，这是在邀请她。

Zora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后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释然地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卡梅隆的手：结实的、用力的、掌心贴着掌心。两个同样对电影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人，在傍晚的停车场里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份默契的和解。

卡梅隆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不是在道歉。”

“我知道，”Zora说，这次她的笑容是真诚的——猎物已经入网，她已经不动声色的实现了她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