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将餐饭吐得一干二净的京兆府府尹听闻立即上前,苦道:“不可啊不可,裴大人有所不知,因着春闱,有不少学子前来长安,若是要一一对应查看身份,不止要查看路引,火牌,保结文书,相貌册,还得联合贡院查验‘亲供’,核对‘互结’‘具结’,如此一番流程下来并非易事啊,少说一月,多则三月也未必能查验完,即便出动京兆府所有人手亦是难为。”
凡参加春闱学子已是通过童试、乡试成为举人,这才有了进京赶考资格。
每逢春闱,长安便会汇聚来自天下学子,因此便需要路引。
路引由官府开具,无路引者不得远行。
再附有火牌,可凭着火牌在沿途驿站免费使用役夫或折现现银,另备保结文书放置冒籍替考。
光是如此还不算完,凡学子进长安,还需要再次投递‘亲供’,其中包含祖上三代姓名,籍贯,本人年龄,再次核对‘互结’与‘具结’,再次确认有无冒名、替考,或者匿丧行径,还会准备相貌册记录学子相貌体征,以方便考官核对身份。春闱当日,待官府查验后学子进入贡院再备案。
如此繁复流程,如今竟要查验!
如何查验!!
天下攘攘学子,想通过科举入仕者如过江之鲫,可名列榜首的只那几个名额,可想而知每年失意者有多少?
如今裴大人一句话想从开年初春查看学子身份,每年进京赶考的学子成千上万,在这里面找几人信息,这……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岑夫子一听亦是深深皱起了眉头,再看京兆府愁眉苦脸的模样,转而赞道:“府尹一早便想出了查验身份方法,可见府尹睿智,府尹劳苦功高如何能被埋没?幸有今日,否则府尹隐忍不发被旁人得知岂不是要非议府尹乃好吃懒做,无能无得之辈?”
京兆府尹:“……”
岑夫子惊讶:“难道府尹还有高见,另有追查死者身份之法?”
“???”京兆府尹被噎得嘴角抽了抽,只停顿一瞬,他不去搭理那个说夸赞之词却行暗损之实的,转而看向风光霁月裴大人,可怜巴巴投望视线。
裴衡:“为今之计实该尽快查明死者信息,府尹辛劳,本官定会向圣上言明。”
“!!!”京兆府尹嘴角抽得更厉害,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眼前这位裴大人正是皇上器重之人,他又能如何?大人物都发话了,岂由得他这个小人物喊辛苦?京兆府尹当即唇角咧开了笑容,牙齿打着颤,“……多谢裴大人。”
裴衡:“大人放心,此案任务艰巨,本官会如实呈报圣上,朝中官员理应协同办案。”
京兆府尹苦笑:“……是,裴大人说得极是。”
叹气之余,京兆府尹无望看了眼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儿,心道,得,今日这差事派出去,朝廷官员得罪一大半,他这仕途又要堪忧了。
裴衡说起:“听闻杀害孙大人满门凶徒已投案自首。”
“正是,”京兆府尹道,“凶徒暂时押在狱中,只等转送刑部大牢。”话锋一转,又询问道,“……大人可要提审犯人?”
裴衡:“既在狱中看押自是要见。”
凶徒既声称为报复孙大人草菅人命才行灭门之举,眼下从凶徒口中或许能探知些许死者信息。
京兆府尹得令后立即带路前去大牢。
路上岑夫子与裴衡并列走着,岑夫子想到京兆府尹方才表情,忽而笑道:“你没有瞧见你说起要向皇上禀报他功劳时府尹脸上的表情。”
光看当时府尹脸上表情便知晓府尹心中有多不情愿办这份差事。
再看府尹当时对答如流,只怕法子未必是没想到而是想到了不愿去做。
诚如京兆府尹所说每年参加春闱学子众多,长路迢迢,天灾人祸本就艰难,如今还要从这千万人中寻一二者,实在艰难。
裴衡:“无论他心中作何想,此事必得查下去。”
岑夫子见他眼中少见坚决,渐渐收起了笑容。
是呢,他常年在药王谷中无青云之志,无入仕之心,但也听闻过民间贫寒百姓一家,一族,甚至一乡托举一学子之艰难,而如今停在验尸房中的不知名姓尸身殊不知是谁家期盼。
寒窗苦读多年,只盼一朝扬眉,却落得如此境地,怎不令人唏嘘。
那些学子进京赶考心中是存了何等宏愿,他已无从而知,只盼裴慎之能早些查清真相给他们讨还公道。
偏在这时岑夫子注意到府尹叮嘱衙役:“快去紫金楼订些上好酒席,分送各部,慰劳诸位大人协同办案劳累之功。”
看到府尹眼下殷勤模样又想到方才的愁眉苦脸,岑夫子心道,这些个做父母官的不为黎明百姓着想,总想着自己的仕途是否坦途,这般性情如何作何做得好官,难怪会发生这等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