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芜无言,却如被人看穿心思般,下意识握紧双手。
“故而,本宫以为人非草木,男子有私心,女子因私念而生私情亦是稀松平常。”
李柔娇笑道:“这世间为男子者,细数其历程又有几个完然光彩?身为男子靠家族荣耀,借妻妾母族权势者比比皆是,男子尚能借势,为何女子不能?”
谢芜视线落在李柔身上,李柔亦回望她,眼眸中闪动蛰伏锋芒:“贵妃以为本宫是如何回归长安的?”
若存了心思,只靠男人怜惜,偏爱过活,即便她贵为长公主,在蛮夷匈奴之地,只怕也早已死过千万次。
然事实非也,匈奴蛮夷虎狼之地,和亲公主更是从无还朝先例,可她凭借一己之力终是回归长安。
只要知道自己想要的,剩下的,便是想方设法得到。
是以,从某种程度来看,谢芜倒是与她有相似之处。
李柔于亭中探出手接了把北风。
北风仍旧寒凉,可借着暖炉温度,从指间穿过时变得温温的——这便是权势带来的好处,即便冬日寒风凛冽,只要她想要温暖如春,园中便能温暖如春,就连这满园牡丹亦是为她一人盛开。
李柔缓缓收拢五指,傲然道:“于权势之最者借力,共生,万物皆为我所有,万物皆为我所用,亦是生存之道。”
谢芜瞧着李柔身姿只觉心中异常震撼,她垂下眼,迅速调整了情绪,待再抬眸时眼中已恢复清醒沉静,她问:“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李柔不暇思索道:“因为你有野心。”
谢芜:“……”
“你我之间不用再说虚以委蛇的话,你有野心,本宫亦是。本宫未必良善,于你而言却是最有助益的一个。在本宫看来,你虽算不得好人,却也非十恶不赦之辈。你聪明,能帮本宫,同样,作为回报,本宫亦能助你,赵家除却后,贵妃若想更进一步,亦可。”
贵妃之上,便是皇后。
如若谢芜想要权势之最,她倒是乐意助她一把。
就凭谢芜敢以身犯险博取皇兄信任来看,谢芜便不是等闲之辈。
与那些后宫只知晓争风吃醋的妃嫔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她很喜欢。
见谢芜沉默,李柔再度开口:“钟意贵妃,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本宫想能有个能说得上的话人,本宫觉得你很合适。”
换言之,她并不在意,也无意去了解谢芜心中究竟爱谁偏谁,只要谢芜在那个位置上,只要她们有达成的目的,有想要的名位、权势、尊荣,她们皆可互为助益。
她需要宫中力量,谢芜需要身后依仗势力,她们合作,有益无弊。
她是长公主,可当初皇兄决意以止兵戈要她去和亲时,她便知晓此生她能靠的只有自己,她需要强大,需要力量,需要权势。
身为长公主,她受百姓供养,为大齐和亲无可厚非,可除却这一身责任,她亦有她想做之事。
谢芜对上李柔的眼,静默无言时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待福身时,她道:“谢芜明白了,殿下洪福齐天,定能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李柔唇角再度翘起:“贵妃亦是。”
“对了!”在谢芜即将离开公主府时,李柔欣喜道,“本宫生辰将近,生辰宴已在筹备,届时,贵妃可一定要赏光哦。”
谢芜颔首:“承蒙殿下不弃,自是要来的。”
从公主府离开时,天仍旧是灰蒙蒙的,回宫的路上谢芜只觉异常嘈杂,隐约来夹杂着叫喊声,唤了声:“雨桐?”
雨桐探头张望后回道:“娘娘,前面路好像被堵住了。”
路堵住了?
谢芜记得来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随行御林军便来禀报:“启禀贵妃娘娘,城西失火,不少灾民逃窜,为防冲撞,还请贵妃娘娘速速回宫。”
城西?
谢芜记得,长安城中天花患者全隔离在城西医舍,如今却骤然遇见大火……
一时间耳边声音被急速放大,谢芜只觉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人在耳边嘶吼呐喊,求救,天空中升起滚滚黑烟蔓延速度越来越广,如乌云压顶般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上空,她眼瞧着军巡铺的人从面前穿过,马车不断向巍峨皇城靠近,那些嘶吼,叫喊,悲惨声渐渐远了,绿瓦朱墙越来越近,可心中揪心之感不减分毫,窒息感愈来愈重。
下了马车,瞧着庄重威严宫门,谢芜心境久久难以平复,心道,原来这便是李玦口中的“解决”。
百姓敬其为君主,而其却视百姓为草芥蝼蚁。
从公主府回来后便先去了勤政殿复命,然在路上却先见宫人们慌慌张张前行。
眼瞧着一个冒冒失失的宫人歪了帽子,提着水桶连路都顾不得看横冲直撞而来,雨桐率先将谢芜拦在一旁,一声“大胆”训斥声亦让宫人立即回了神。
那宫人瞧见来人后立即跪地请安,力道之大,一旁提着水桶中水都溅出一半,宫人慌慌张张道:“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奴才不小心冲撞娘娘,娘娘赎罪!娘娘赎罪!”
雨桐如今为关雎宫掌事宫女,又是谢芜身边人,远比寻常宫人更有身份,眼见宫人行事鲁莽,出口训诫道:“何时如此慌张?连看路都顾不得?”
宫人一边扶着不合适的帽子,一边扣头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是披香殿,披香殿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