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佛失笑，“宛妹，你可太天真！纵然我们佯装不知，你觉得端木云会善罢甘休吗？”

“可他……”玉面菩萨话音微颤，“不是并不知我们……”

玉面佛握紧她冰凉的双手，“若他还是当年的端木云，或许永远不知。可如今，他，是天下庄庄主，是武林盟主和天下！”

玉面菩萨似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怔怔道：“所以他一定会查到这里……”

玉面佛将她紧紧搂住，艰难地点点头，“不错！因此，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可我们……”她情绪略显紧张，“可我们……拿什么与天下庄抗衡？”

玉面佛不疾不徐地抚了抚额际，“硬碰硬，那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我要借力打力，撬动整个天下庄。”

“借力？”玉面菩萨眼中疑惑更深。玉面佛微微一笑：“不急，日后你自会明白……”

玉面菩萨烟眉紧锁，声音里压着不安，“三郎，这步棋……会不会太险了？”

“自古富贵，何时不是险中求？”玉面佛转过身，眼中灼烧着炽烈的光，“不涉深潭，怎擒蛟龙？！”

他唇角扬起一贯的、春风般的笑容。可那一瞬，玉面菩萨心底却像被什么猛地揪紧，沉甸甸地坠下去……

只停了一息。

她忽然抬眸，目光如淬火的刀，直直看着玉面佛：“三郎，我怎会不知你心里装着什么。”

她向前一步，字字裹着烫人的温度，“你想做那执棋之人，想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这世上哪个好男儿不该有这样的志向？我之所以欣赏你，追随你，正是因你眼里从不熄灭那团火。”

她声音渐渐轻了，却更沉、更稳：“你缺的从来不是野心，只是一个破局的机会。而我……”她顿了顿，眼中漾开一片温存而决绝的波光，“我会一直在你身旁。风雨同舟，生死不离。”

玉面佛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两行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刚毅的脸颊。只为这一句信，为这一腔毫无保留的托付。

他握紧了拳，心中暗涌起更凶涛的波澜；这条路，他走定了。

可他却不知，人这一生最重的枷锁，有时正是那份不肯回头的执着。

*****

天下庄，水云涧内。

和天下凝望着屏画中水瑶的容颜，眼中尽显出真实的暖意，“你猜怎么着？前几日，我见着谁了？”他嘴角噙着笑，像是要分享一桩天大的秘密。

“你准猜不到。”他自顾自地摇头，拎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话音里带着几分畅快，“好小子，是你萧遥哥的儿子！萧暮然！”

他对着画中人，嘿嘿地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二十年了……头一回见。不想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停顿间，他眼里闪过激赏的神色，“那小子，有胆色！有骨头！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又一杯酒下肚。想起那日绛云殿上种种，他不由得摇头轻叹，“真是无巧不成书……怪不得一家亲呢，你的好侄子，跑来搅了我的婚礼。”

他忽然仰首，发出一阵浑厚却透着寂寥的笑声，在空旷的轩内悠悠回荡，“你说，冥冥之中……是不是你，指引他来的？”

他笑着，用握着酒杯的食指，虚虚地点了点画中人的方向，语气竟有几分无奈的宠溺：“你那点小心思……真当我瞧不透么？！”

笑意却在此刻悄然退去。和天下眉头缓缓拧起，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说实话。”他抬眸，深深望向那双画中的眼睛，“得亏是他拦下了。否则日后到了你面前，我这张老脸……可真不知该往哪儿搁。”

“唉……”这声叹息变得绵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羡慕与酸楚，“你说，咱们的孩儿……”话音未落，眼眶已湿润，声音猛得哽住，“若是他还在……也该有这般大了吧？”字句破碎，混进了颤抖的气音。

“若是他还在……”他眼神恍惚起来，像是跌进了一个温暖却心碎的梦里，“我定日日陪着他，扎马、练剑，将这身功夫，一点儿不剩地都传给他。我还要教他做人，教他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憧憬的话语越说越轻，最终被漫上的悲痛淹没。他掩面而泣，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他太想尝一尝为人父的滋味了，太想感受那双小手拉着他衣角的温度。可命运偏偏将他最深的渴望，硬生生地剥离，只留下这空旷洞府里，一片血肉模糊的、永不结痂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