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没有回答,可心里早已翻涌起无数画面:是她生疏地起火做饭的时候,是她手忙脚乱煮羹汤的时候,是她拿起针线却无从下手的时候……如今想来,蛛丝马迹早已遍布朝夕。
那日,在桑葚树下,他本已打算探个究竟,却偏逢玉面菩萨杀到。后来当他苏醒,见青菱烈安然无恙,又见她守在身旁满眼担忧,他便不敢再问,甚至自欺欺人。
定是近日变故太多,他才疑神疑鬼,以为是叶吟布下的局。可她图什么呢?除了青菱烈,他一无所有。这般揣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这份自我欺骗,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刃,反反复复戳在他心口。
“那你又是何时确定……她不是叶吟的?”秦艾继续问道。
萧暮然仍沉默,只抬眸望向远处。回想当时,他重伤卧床,朦胧间听见叶浅吟的婢女低声禀报叶吟的处境。如果当时他立即去救叶吟,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低头阵阵苦笑。可当时为何没有问?为何没有戳破?
他默默低下头。那时,两颗心不受控制地靠近,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愫,让他即便知道是局,也甘愿沉溺其中,毫无退路。
后来前往洛阳的途中,萧暮然又一次察觉异样,最终他查到了真像,知道身边的“叶吟”是鬼魅宫的宫主,真正的叶吟已重获自由。叶浅吟为他解散鬼魅宫,为他不再服食那以人血饲养的蛊毒。而那时,他早已深陷,欲罢不能。
若问他是否犹豫过,他不敢细想那份矛盾。他能接受叶浅吟不是叶吟,却无法面对曾经的她,那满是血腥的双手和那惯于杀戮的心。可当他得知叶浅吟中毒已久,唯有他的执念,才能为她续命时,他更不能放手。
秦艾为叶吟感到不值,紧紧盯着萧暮然的眼睛,沉着声问:“你想过叶吟吗?往后……你如何向她解释……她该怎么办?”他是真的心疼叶吟。
萧暮然无言以对,仰头灌下一整坛酒。
秦艾也陪着饮尽一整坛,似醉非醉间喃喃:“爱过了,伤过了……如今真是爱怕了。”
此刻的萧暮然,心海早已巨浪滔天,淹没了彼此,所有痛楚无处遁形。他的心底嘶喊:我有罪。这苦涩我已尝尽,痛不欲生,终究不敢,也不愿再次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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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乍起,远山遮尽,玄德山庄内。
曲一一守在叶吟床边,忍不住向玉琳琅埋怨:“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下手这么重,一整日了人还不见醒?”
玉琳琅也有些讪讪。她所学皆是杀人保命的本领,出手从不留情。对敌人若有半分心慈手软,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你这下手……唉,叫我怎么交差?”曲一一愁眉苦脸地将头埋进臂弯,“不行,玉琳琅,你快想想办法。”
玉琳琅此时亦有些后悔,挠头尴尬道:“我哪知道她这么不经打。”
正说着,叶吟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望向四周。“醒了醒了!”曲一一赶忙唤玉琳琅。
“这是……哪儿?”叶吟撑起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颈。曲一一连忙解释:“这里是玄德山庄,你在我房里。”
叶吟仍揉着后脖颈问:“一一,我……我怎么在这里呢?”曲一一搓搓手,眨眨眼编起谎来:“这个嘛……其实是……”
玉琳琅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叶姑娘,庄上有一位久病的病人,特邀姑娘帮忙看看。”
“哦。”叶吟依旧觉着后脖子酸痛,继续轻轻揉着。
曲一一观察她的神情,好似不记得昨日发生之事,便小声试探,“叶姐姐,你真的……真的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玄德山庄的了?”
叶吟努力回想,脑中却一片空白,只得摇头。曲一一悄悄松了口气,脸上藏不住笑意:“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叶吟起身道:“想起什么?来看诊吗?”
玉琳琅见状插嘴道:“叶姑娘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多休息片刻。那病人情绪尚未平复,待他稳定些,我再来接你。”不等叶吟回应,便拉着曲一一退出卧房。
曲一一一脸茫然,搞不清这又是哪一出。玉琳琅咬咬嘴唇,神情严肃地看向她,低声道:“好像……叶姑娘……失忆了。”
“失忆?”曲一一瞪大眼睛,急得差点嚷起来:“叫你下手不要太重嘛,这下可好,怎么跟然哥哥交代!”
玉琳琅忙将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轻声,一面拉她退远些。走过两道回廊,估摸叶吟即使有顺风耳也是听不到了,才低下头道:“都怪我,力道没控制好……这……”
曲一一却突然重重一拍她,眯眼笑起来:“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件坏事。做得妙!这下不正合我们的意吗?”
玉琳琅被她说得一愣。曲一一笑着解释:“你想想,我们之前不正发愁怎么阻止叶姐姐去尼姑庵当尼姑吗?”
“嗯……”
“如今她忘了这回事,咱们不就省了大把力气嘛!”曲一一乐滋滋地一屁股坐在回廊上,翘起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答应然哥哥的事,竟这样误打误撞地成了。